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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幸福谎言

2026-03-08 16:04作者:烨子编著

你是我不能带走的阳光

凯伦发现自己又怀上了一个女孩。像其他妈妈一样,凯伦告诉了刚满三岁的儿子迈克尔,教他如何面对即将诞生的小宝宝此后,小迈克尔只要一有空,就会轻轻趴在妈妈的肚皮上,向即将出生的小妹妹温柔地唱着他喜欢的歌儿。这样,迈克尔和小妹妹虽然还没见过面,但彼此间已经建立起了独特的亲密联系。

这一天产期终于来临,经过痛苦分娩,婴儿终于诞生了。但是,这个新生小女孩却病得厉害。当晚,在救护车的尖叫声中,她被送到了圣玛丽医院的监护病房进行急救。

随后几天,小女孩的情况越来越恶化,医院的儿科医生不得不告诉凯伦夫妇,小女孩生存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凯伦夫妇非常伤心,原本他们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温馨的婴儿房,但现在却发现,他们要安排的是女儿的葬礼!可是,小迈克尔并不了解这些情况,他还是天天缠着父母,不断地说:“我的小妹妹呢?我要唱歌给她听!”

小女孩诞生后的第二周,医生通知凯伦夫妇,葬礼可能在圣诞节以前举行。迈克尔依然像过去几天一样,不断缠着父母,要求唱歌给妹妹听。虽然监护病房禁止儿童进入,但凯伦还是决定带迈克尔进去一次,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去,迈克尔以后就永远看不到他的小妹妹了。

凯伦给迈克尔穿上了一套消毒护理服,偷偷地带他进入了监护病房。穿着过分臃肿衣服的小迈克尔看起来就像一个会走路的古怪洗衣篮,护士长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擅闯禁区的小孩,勃然大怒,低声吼道:“孩子出去!”

护士长的无礼反倒激起了凯伦的护犊之情,这位平时温柔有礼的母亲狠狠地瞪着护士长,嘴唇绷紧,咬着牙根一字一字地说:“我的孩子不会走,除非他唱歌给他妹妹听!”不顾护士长惊异的表情,凯伦把迈克尔拉到了他妹妹的小床旁。

小迈克尔温柔地望着那个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消失的小婴孩。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始唱歌,用一个三岁孩子纯洁的心灵,他唱道:“你是我的阳光,我唯一的阳光……”小婴儿好像产生了反应,仪器上显示,她的心跳开始稳定下来了。

“继续唱,迈克尔。”凯伦很惊奇,她颤抖地说。小迈克尔继续唱下去:“你从不知道,亲爱的,我是多么地爱你。因此,请不要把我的阳光带走。”

只要迈克尔一唱歌,小婴儿原本杂乱无序的呼吸就会变得和小猫呜咽一样平稳柔和。“那天晚上,亲爱的,当我甜蜜入睡,我梦到我紧紧拥抱着你……”小婴儿开始放松,进入一种治疗的休眠状态,病魔的阴影似乎从她的小脸上开始消退。

泪水也涌入了护士长的眼眶,凯伦多日以来苍白的脸开始泛出了红光。“你是我的阳光,我唯一的阳光,请不要把我的阳光带走……”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歌声中,小女孩竟然慢慢康复。一个星期后,她终于逃脱了死神阴影的笼罩,回到了家中,回到了父母的怀抱里,成为她的哥哥迈克尔“不能带走的阳光”。

圣玛丽医院的医生把这件事当做一个“奇迹”。而凯伦说,这是“爱的奇迹”。

床底藏着六十五声笑

我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慌乱神色,他正挡在床前,双手一会儿探进裤兜,又一会儿伸出,双脚不自在地在原地挪来挪去。这是个8人寝室,别人的床单都压在垫子底下,唯独他的床单顺着床沿挂落。做辅导员好多年了,经验告诉我:他的那张床底下肯定有问题。在我们这所作风严谨的学校,自从有老师在男生寝室床底下发现私自进入的女生后,学校对寝室的检查工作骤然严格起来。

我板着脸走近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发怒的准备。他看着我,脸越来越红,双脚不停地后挪,以至于整个人都紧贴着床沿了。可我还是冷笑着推开他,然后俯下身子掀开了床单。我听到他在紧促地喊:老师,老师!我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手软,于是,毫不犹豫地拧亮了手中的电筒。顺着手电筒的光,我在床底发现了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胀得鼓鼓的。我一下子想到了近期宿舍发生的丢鞋子、丢衣服事件。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这时已然有些发白了。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八分,我知道将袋子打开的后果是什么,尽管有些不忍,可我还是做了。可是,袋子里竟然装了满满一袋易拉罐和矿泉水瓶!我吃惊地望着他,他的脸上有汗渗出,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些都是别人丢掉不要的……我忽然后悔起刚刚的冲动,这样的学生,一看就知道家里穷而且自尊心强。为了掩饰尴尬,我对他们说,刚刚老师只是在检查卫生。然后,我对他说,这些东西放着没关系,只要不影响卫生就可以了。

没想到他的声音陡然增大了三分,他说,老师,我只要再放两天,你千万不要扣我们寝室的卫生分啊!原来他先前的局促不安,仅仅是因为害怕寝室被扣分!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这些瓶瓶罐罐要卖可以随时卖掉呀,何必一定要再等两天呢!他又接着说,他妈妈回去看外婆了,后天回来。室友在一旁插嘴,他妈妈是这幢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

仿佛一切恍然大悟,他一定是趁着母亲不在的时候,积累些瓶瓶罐罐,等母亲回来时,再交给她;很多宿舍管理员同时负责整幢宿舍楼的卫生清运工作,他们边打扫卫生,边收集废品,往往有不错的副业收入。我有些感动:像他这么懂事的大学生,已经很少见了。我想,后天,当他的母亲接到他递来的大袋废品,该有多开心呀!可没想到,他竟然对我讲,老师,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妈妈我捡废品的事,不然她又要骂我了!

我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接着说:我曾经帮妈妈捡过,结果被妈妈骂了,她说不好好学习来捡垃圾,真没出息。他说,妈妈其实是怕他丢脸。他母亲曾对他说,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弯腰捡废品,妈妈老了没关系,你正年轻,你自己心里没想法,可别人对你有想法啊。他又说,他真的不在乎母亲说的这些,可母亲的话又不得不听,他只好偷偷地捡。他说现在废品其实并不好捡,很多学生喝了饮料习惯将瓶子带回寝室自己攒着,很多次,他看到母亲,提着一个袋子,从一楼爬到五楼,从五楼下来时,她手中的袋子,还是空****的。他说母亲是那种爬一层楼梯都要喘气的人,可母亲每天早晨要爬一趟,中午要爬一趟,傍晚要爬一趟。9点学生晚自习回来后,她还要爬一趟。很多时候,母亲一趟下来,连一毛钱的废品也没捡到。有一次,他看到母亲提着袋子经过走廊时,忽然笑了起来,母亲平时很少笑的,可那一刻母亲的笑,分明像刻在脸上的一朵花。原来,母亲仅仅发现了走廊中间躺着一个易拉罐。这种易拉罐卖给废品收购站,才值一毛钱,可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他说着说着,忽然也笑了起来。他说他这几天总共捡了65个易拉罐和矿泉水瓶,母亲来上班的那天,他要赶在母亲行动前,这层楼上放几个,那层楼上放几个,到时候,母亲该有多开心呀!如果每个都能换来母亲一声笑,那加起来总共就有65声笑啦。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微笑的脸,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迷人的微笑呢。

想娘的时候

女儿出嫁的时候,母亲是反对的,女婿没个正式工作,她担心女儿将来会吃苦。但两情相悦,女儿还是走了,对母亲的反对,很不以为然。

婚后没几天,母亲还是打来了电话,全是一些问候语,诸如,那个男孩真的很爱你吗?日子过得苦不苦?娘不在身边,自己多多保重。

女儿只是“嗯,嗯”,却浑然没有察觉电话那端母亲的唏嘘声。

二人世界,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女儿也很少打电话回家。倒是母亲,隔三岔五打个电话,跟女儿说一些婚后应注意的事情。女儿只说,行行,再没别的言语。

半年了,女儿没有回过娘家。上班,美容,舞会,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

一天,丈夫对妻子说:“你娘又打电话了,说她想你,问你啥时回去。”

妻子只“嗯,嗯”了两声,没正面搭理:“真累死人了,看看,都跳的什么舞……”

过一会儿,丈夫再次说:“你娘打电话来了……”

这时,妻子突然不耐烦起来:“打电话咋了?娘儿俩都生活几十年了,天天见面,有那么肉麻吗?”

之后,母亲又打过几次电话,女儿总抽不出个时间回家,直到她怀孕了。女儿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呕吐,不想吃东西,也失了血色。但看到小家伙在肚子里的折腾,她的脸上还是挂满了笑容。

母亲知道了,又打电话来问长问短的,婆婆妈妈地叮嘱女儿怀孕后应注意哪些事情,女儿只说,知道了,知道了。

也想抽个时间回娘家看看,但杂七杂八的事情,又耽误了她的行程。心想,电话里聊聊,也行了呀!

终于要临产了。产前的那几天,女儿受了很多的折磨。疼痛了三天,小家伙总是挨着不出来。汗水在她的头上恣意地流淌,直看得丈夫心疼,却不知该怎么帮她。

她是剖腹产的,小家伙有七斤重。临产的那一刻,血流如注,恐惧,惊慌,种种感受,齐聚在她的心头。她紧紧地抓住丈夫的手,一次又一次昏厥……

还好,母子平安,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方才苏醒。醒后第一句话:“我想我娘了……”

没有当娘的时候,不知道娘的滋味。一旦自己当了娘,才知道娘的辛酸。

遗传

他四岁那年,一只眼睛被一粒飞石击中,当时就血流如注。送到医院后,医生摇摇头,说创伤太重,无法医治了,只给孩子配了一些简单的药水。

父亲不死心,抱着孩子到了当时眼科医术最好的上海,但上海的医生彻底地粉碎了父亲的希望,他们坚定地说:“眼睛没法医了。”

父亲抱着孩子走上街上,不禁悲从中来,坐在街头掩面大哭。不懂事的孩子问:“爸爸,你怎么哭了?”

儿子六岁的时候,右眼已经泛白了,很是难看。他问父亲:“为什么我的一只眼睛是白颜色的?”

父亲无言以对。

父亲知道,孩子将为这只眼睛付出一生的代价,他做任何事情都要比其他人困难。

父亲在一家花岗石厂工作,负责装运。那一年,他在车间里出了事故,在吊装一块五吨左右的花岗石时,链条突然断裂,砸在料堆里,溅起的碎石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的面部。他突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送到医院后,他的一只眼睛比孩子当年伤得轻些,另一只眼睛倒无大碍。但他竟然拒绝治疗!他向厂方提出要求,他不看那只伤眼,能不能把医药费支付给他。厂方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想用这笔钱给儿子装一只假眼。厂方对这个提议当然不能接受,坚持让他去医院诊治那只伤眼。

他还是拒绝了。厂方为了避免后顾之忧,让他写了保证书,内容大意是如果眼睛瞎了,和厂方没任何关系,他真的写了。许多人都认为他疯了,他却不作任何解释。

二十年后,这位父亲已经开了一家绣花厂,人们都称他独眼厂长。他的儿子很英俊,丝毫看不出是残疾人。那一年,孩子和一位漂亮的姑娘结婚了,婚礼上,有人问新娘:“你在乎他只有一只眼睛吗?”新娘说:“虽然他只有一只眼睛,但他比正常人更大方。”而新郎笑着说:“因为我只有一只眼睛,所以像猎人一样瞄准了她。”众人被这对新人的言语逗笑。

在儿子的婚宴上,年老的父亲喝醉了。他指指自己的一只瞎眼,对亲朋好友说:“你们知道我的眼睛当年为什么不去治?”

老人说:“以前儿子常常问我,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是白色的。我就把儿子拉到身边,指指自己的瞎眼,说,儿子,爸爸也是这样的,这叫遗传。”

众人听了,全都愣在那!

情,我这一生够不够

“哥,为什么你的腿不一样长?”

“因为这样才能练金鸡独立的功夫给你看啊。”

“为什么你走路一颠一颠的?”

“因为这样你在我背上才容易睡着啊。”

1

叶子来我家时,我已经很大了。我很大是指我已经会做饭洗衣服了。叶子一直不说话,只睁着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一切。我使出我的独门绝技——金鸡独立来,我“独立”了半个小时,还不断地做鬼脸,她终于笑了,清晰地说:“哥,我饿了。”

这是叶子第一次叫我“哥”。那年我11岁,叶子4岁。我背着叶子出去玩,总是被人指指点点。叶子不知道他们在指什么,她总是在我颠颠跑着时,伏在我的背上沉沉睡去,有时,还流口水。我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

叶子的父母因贩毒被判了死刑,而这是我父亲侦破的最大一起案子。他为此立了功。可他越立功,母亲越要离开他,母亲说:“我再也不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母亲再婚的消息传来时,正是中秋的夜晚。一轮圆月挂天边,遥远而冷寂。偶尔有黄叶飘落在院子里。父亲喝了很多酒,哭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而且那样无助和伤心。

一只小手伸过来,轻轻地抚摩父亲粗糙的脸盘儿,叶子说:“大爸,不哭,大爸。”父亲抱过她,用手抹了把泪,说:“不哭,大爸还有叶子和小林呢。” 叶子一直喊父亲“大爸”。父亲说,那天,当他们冲进叶震天家里时,叶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她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他们搜集了证据后撤退,谁都没注意到这么一个小东西正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她紧紧抓住父亲的衣服,仰着头看着高大的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像只倔强的小猫。那眼神让人心里真不落忍。”父亲说。

父亲带了叶子回家。母亲走后,家里一直很沉寂,而叶子来了,开始有了喧闹的声音,父亲说“又有了人气”。我和叶子玩闹时,父亲的眼里总是充满柔情。无数次月圆月缺,无数次落叶飘黄后,我和叶子都长大了。门前的路上撒满了她清脆如铃铛的笑声。每次听到她脆生生的“哥,我回来啦”、“大爸,我回来啦”时,我就会从面前的一堆旧电器中抬起头,笑意瞬时笼罩了脸。那是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2

叶子出落成大姑娘,走到哪里都吸引人的目光。和她一起上街,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紧紧挽住我的胳膊,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落在了我身上。我轻轻挪开她的手说:“叶子,别这样。”叶子不解地说:“这有什么?以前你还背我呢。”我说:“那时你小,现在你长大了。”叶子怔怔地看着我,忽然恨恨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因为含香!”

我想摇头,但我却点头了。含香是邻居大妈为我介绍的对象。我已经23岁了。大家都说,该谈恋爱了。含香在一家商场卖文具,见第一面,我就答应了。大妈说,含香人很好,只是家境不好,父母在农村。说闺女结婚,姑爷得出钱给家里盖房子。

我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几年修理电器也攒了一些钱,除了预留给叶子上大学的费用外,我可以把剩下的给含香。叶子看着我,眼睛里突然盈满泪水,头也不回地跑了。门前的小路上绿树成阴,阳光跳跃其间,却是空落落的。

3

那一年,事情格外多。

先是喜事。叶子考上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了。晚饭时,喜气洋洋的父亲突然对我说:“你也该和含香结婚了。”叶子把碗一放,说:“我去同学家玩。” 很晚了,叶子还没有回来。

我不放心,到路口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叶子时,她正惊恐地奔跑着,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他们叫着:“美女,别跑了,跟哥去玩玩。”怒火一下子从我胸中喷薄而出,我抓起一块砖头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奋力厮打着,我听到叶子在尖叫,我却渐渐体力不支,我被那两个人按在地上,拳头落在我的胸口,我反抗着,挣扎着……一声低沉的怒喝:“谁敢在老子门口撒野?”

是父亲!他高大的身躯铁塔般伫立在夜色里。 那两个家伙显然知道父亲。他们拔腿就跑。叶子把我扶起来,父亲轻轻地说:“回家吧。”一分钟前那铿锵的气概已无影无踪,高大的身板竟然已经有些佝偻了,月光下,白发格外刺人的眼。

他老了。叶子洗漱后睡去,父亲在院里坐下,对我说:“喝两盅吧。”我点头,坐下,父亲叹口气说: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叶子。可是,孩子,叶子上的是名牌大学,迟早是要飞出去的……”父亲的眼睛开始混浊。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爸,别说了!我知道。我从小就知道。”

父亲握着我的手呜呜地哭了,像个孩子。我想大醉,可是不能。因为父亲已经醉了,他已经老了。我把父亲扶进房间,站在小院里,像往常一样金鸡独立,月光下,我的影子很长。凉风袭来,脸庞有泪滑了下来。

我把蜷起的腿放下来。看着它,它比另外一条腿短三寸,没有丝毫气力。叶子4岁时,曾问我:“哥,为什么你的腿不一样长?”那时,我总爽快地告诉她:“因为这样才能练金鸡独立的功夫给你看啊。”叶子说:“为什么你走路一颠一颠的?”我说:“因为这样你在我背上才容易睡着啊。”

4

叶子上大学后,我就结婚了。含香还好,只是她的父母像填不满的无底洞。我终于发怒了。叶子还有一个学期才毕业,这笔钱是给她的。含香的父母不干了,说:“你一个瘸子,要不是城里人,我们会把含香这样水灵灵的大姑娘嫁给你吗?”……久而久之,含香也开始不满了。她说:“你为什么对叶子这么好?不就是个死刑犯的女儿!”我啪地打了含香一个耳光。

这一个耳光彻底打跑了她。

我把一切都瞒着,我对叶子说我们很好,勿念。叶子顺利毕业了,进了南方一家著名的大公司,可我知道她的理想其实是当老师,过平淡从容的生活。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选择,她在电话里沉沉地说:“因为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我急了,说:“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她说:“因为我要治好你的腿!你和大爸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们错了。我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我的父母是那样的人?为什么他们要作这样的孽?”她的嗓音越来越嘶哑,最后,她说:“为什么你会选择含香而不是我?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不配你。”

我愣住了。我捶着我的腿,我没有告诉叶子,我已经和含香离婚了。现在我和父亲还有我10个月大的儿子小龙生活在一起。日月流转,我们家又是3个人生活。只不过,总是有一个新成员。

5

叶子拼命地工作挣钱,很快就按揭供了一套房子。叶子说:“很大的房子呢!交楼后我就把你们都接过来住。”

叶子咯咯笑着,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小龙突然喊:“妈妈!”那以后,一听到电话里叶子的声音他都这样喊。我的心隐隐作痛,不过,我没制止小龙。他像我小时候一样渴望着母亲的一切。

春节时,叶子回来了,比以前更漂亮了。她抱起小龙亲个不停,说:“喊姑姑。”小龙却喊:“妈妈、妈妈。”叶子愣住,脸红了,我讷讷地说:“小孩子刚学会说话,妈妈又不在,你,你别在意啊。”叶子放下小龙,直直地盯着我,像要看到我的心底,火道:“你凭什么不要我?小龙都知道喊我妈妈!你看他和我多亲!你凭什么不要我?”她握起拳头,不住地捶打着我。

父亲看见了,叹口气:“唉,谁知道老天是这么个安排呢。叶子用胳膊圈住父亲,头紧紧挨住父亲的头,说:“大爸,走,过完春节咱就走,都到南方去。而且我已经给哥找了个门面呢。有手艺到哪儿都一样挣钱!”

父亲呵呵笑着说,“南方的房子都是天价呢。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我只怕都不敢下脚呢,踩在地板上不就跟踩在钱上一样吗?”

我问:“按揭买房子要还很多年吧?”叶子将一只手抽出来,握住我的手,说:“钱,总是按揭得完。可是,哥,大爸,我欠你们的情,按揭一生都不够呢。”我还来不及说话,叶子又很快说:“所以,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下下辈子,还要在一起,行不行,哥?”我握住叶子的手说:“傻丫头,感情真要有按揭的话,一生就够了。”我笑着看她,没有告诉她,我这按揭的一生,从11岁就开始了,叶子的话却在我耳畔轻轻响起:“哥,我的这一生,从4岁就开始按揭了。”

母亲,儿仍为你哭泣

母亲已走了两个多月了,但每晚我都会无端地从梦中惊醒,堆积于脑海里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翻映着一些关于母亲的画面。尽管这些零碎的画面很难装饰我笔下苍白的文字,但这些点点滴滴积淀成了我心灵最深处的伤痛。

追忆

接受过较良好教育的母亲,辛勤、善良、豁达。然而,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时运蹉跎。医校毕业后当同学都分配进城的时候,母亲却被安排在乡下的合作医疗所做了一名赤脚医生。父亲是一名工人,在市里工作。母亲既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又要照顾我们,还要随生产队干很重的农活。母亲终积劳成疾。80年代初,为中国腾起第一朵“蘑菇云”的中国核工业第一功勋铀——七一一矿停止开采。1985年,父亲响应政府的号召,请了6年的长假回到家乡。那是我家最窘迫的一段时期。也许是因为父亲经历过了各种人生突变,对未来带有深深的忧虑。为此,他对我们未来的生活,设想的也是各种各样的艰难困苦,并开始着手为儿子们以后的婚事提前做好准备。父亲还在单位上班的时候,便利用业余时间,亲手为我们各打造了一套家具。回家后,便接二连三地改造旧房,建造新房。在几乎没有任何积蓄的情况下,压力和困苦可想而知。

我不知生命的存在是否都带有悲剧的色彩。在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在这条生命之路上,由于痛苦而走向了绝望,走向自我毁灭。而我的父亲也是在极度的自我否定下,走向自我毁灭。在我15岁那年,因为家里一点小事争执,父亲不管不顾地扔下我们走了。当我们发现他时,他已经走到了天堂的中央,任凭我们怎样的撕心裂肺的哭声也挽留不了父亲飘逝的魂灵。他把所有的爱和恨一丝不留地带入了天堂。失去亲人的那种欲死不能欲活无路的痛苦一直折磨着我们。家庭的不幸,注定了以后岁月的沉重。母亲仍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地维系着这个家的完整,她就这样在离愁别恨的漫漫长路上行走,用自己的血泪为我们铸造最温暖的亲情港湾,用自己的苦难阐释世间最无私的母爱。当最初的苦难和不幸被时间渐渐淡化成一个模糊的记忆,当流血的伤口在岁月的慢慢抚摸下愈合成一个疤痕时,不幸再次降临。

入院

母亲突发脑溢血那天,我正在新开业的艺术馆里忙活。晚上的梦境总让我心神不宁,我深信自己没有超凡灵异,然而由潜意识而来的灵感总是叫我害怕。没多久,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二哥哽咽的声音:“妈病了,你安排一下工作,就赶快回来”。挂断电话,我忍不住蹲在路边痛哭起来。多年来,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没进行任何收拾,便匆匆登上了回乡的列车。

作为家中最小的一个,跟许多家庭一样,我从小就得到父母更多的恩宠,直到现在我都为这感到荣幸和自豪。自从父亲离世后,我曾暗暗发誓:不管付出多少代价我也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为母亲争口气。在这十几年里,我先后在家种过田,南下打过工,小本经过商,高校教过书。经历了人生各种甘苦的磨砺,也消耗着人生最绮丽的青春年华。尽管我一直不懈地奋斗着,并尽心尽力地吞忍着游子的困苦和艰辛,但我努力书写着自己的人生的传奇,却始终无法续上最精彩的那篇章。时光的飞逝,壮志的难酬,我对母亲的愧疚也越积越多。每念及此,总忍不住眼涩鼻酸,喉哽如堵。

带着侄儿赶到医院,已是深夜两点。闻讯从老家赶来的亲戚都已聚在医院。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的我,心突然沉到了最低点。“妈下午已动过手术,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进去探视。你也不要太担心,这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经验丰富的专家,估计长则一星期,短则三五天母亲就能熬过危险期”。尽管是安慰的话,但我还是觉察到了母亲病情的严重性。守在灯火通明的病房前我一直垂泪到天明。

早上八点半,早已等候在无菌病房门前的家属依次更衣进入。第一个进去的二哥很快就哭着出来:“老三,快去看看母亲吧”,我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门口。此刻要不是医生的指引,我是怎么都不敢相信,那就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呼吸机、雾化器、心电监护仪……七八根管子从母亲身上连着胃管、气管、深静脉、脑部……母亲除了间歇的抽搐和急促的呼吸外,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帝在进行着一场造人实验。这些管子插在母亲的身上,也插在儿的心里。此时大哥还正从温州往回赶。“你们家属商量过没有?象你母亲这样类似的病情,我们医院以前只遇到两个,花了几十万,但最后都是人财两空……”。二哥没等医生把话说完,“我们商量过了,不管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准备,也请你们全力抢救,用最好的药,安排最好的医生。”

从此以后的一个多月里,母亲在这里有了一个新的代号:1号病床。

这就是危重监护室,如同架在生死线上的战场——一边是呼天唤地、悲痛欲绝的亲朋好友,一边是生擒死夺、张牙舞爪的厉鬼邪神。这是一场死神与天使的较量,这是一座用血泪铸就的城墙,这是一张欲罢不能的无形大网,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看着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病人推进来,再看着一具具气绝血凝、冰冷僵硬的躯体抬出去,死亡的气息几乎要湮没、窒息每一个被打上“不幸”标志的人。每日几千元的费用换来各种抗生素、营养液、呼吸机等。这里躺着的几乎都是昏迷不醒游离在生死线上的人,除了各种仪器发出的响声外,我甚至能感觉自己正窥探到死神那狰狞的面孔和正挥舞着的大爪。“醒了没有?”,这是在病房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多么平淡而又简单的一句问候,就象母亲平时呵护自己的小孩一样。而此刻淡淡的四个字,却承载着无限的生命之重与无限的寄托和希望。然而,母亲在病倒后的近两个月里,就再没醒来过。或许还在她活着的时候,灵魂早已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无法触及和感知的世界。这是多么叫人难以接受的现实!为什么上苍总把人的命运制造得如此的悲惨和凄切,把人的生命拨弄成如此的无奈和哀伤。而活着的人们只能在这生命的无奈和命运的无常中,悲哀地承受着这一切。

尽管是冬季,但气温却异常的暖和。不远去的工地上,施工中留下的洼地,此刻却成了青蛙繁殖的天堂,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生命的顽强。而此时花团锦簇的医院却突然清冷了许多,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尽管与浑身白色的人们极不相称,但它还是明白不误地告诉我——今晚就是大年三十了。一堵并不算高的围墙此刻仍牢牢地把死亡气息关在里头,把一切不幸的人堵在里面。炫丽的焰花终于在暮色中腾起,把一束束裹着的祝福和希望散在一张张写满幸福的脸上。此刻,母亲正一动不动的躺着。只有那张因病魔折腾得有些扭曲的脸让我明白——这是一个烟花烟灭的地方,一个被上帝遗忘的地方,一个被幸福抛弃的地方。我极力咬住抽搐的嘴唇,好让绝望的眼神在那烟花盛开的夜空中凝结。此后的日子里,大哥在老家准备母亲的后事,二哥东奔西跑到处筹措那昂贵的医疗费用,我仍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母亲身边。

日子在痛苦的煎熬和期望中一天天度过。正当我为母亲仍然活着暗自庆幸时,医生的谈话再次让我们绝望——母亲是彻底没救了。尽管入院以来,医生一再告诫我们,要想医好母亲的病,几乎不太可能。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弃,哪怕让我付出任何代价。“你们的孝心我们可以理解,也很感动,但现实已是这样。因并发症引起的肺部感染、呼吸道、泌尿系统等都已经无法控制,再好的药都不起作用了。就算再花上几十万,也无法保证她能否醒过来。而且,就算醒过来也很难活过半年。那样对她对你们都只是一种折磨……” 我已无心继续后面的谈话。上苍似乎毫不悯惜我们的不幸,而是变本加厉地把我们拖向残忍的更深处。这恰如母亲发病前晚我做的那个梦——全家人被大水卷入一个巨大的旋涡中。此刻,我只能抓住母亲的双手,却无法驱走附在母亲身上的死神。在这场和死神的战役中,我不敢想象无助的母亲是在怎样的承受这一切痛苦。曾经身为医生的她,此刻却完全成了一幅道具——无法说出一句话,甚至无法表达一个完整或有意义的眼神。她的魂魄如被放飞的风筝——离天国越来越近,而离我们越来越远。

回家

母亲的生命似乎就这样被划上了句号。按照族人及亲属的强烈要求,母亲必须尽快护送回去。从小在家乡长大的我,自然清楚家乡的风俗习惯,也清楚母亲的心愿——回到生她养她的故土。医院破例安排护送的救护车一路朝老家飞奔,二哥单位上的领导也开车紧随其后。对于二哥及其同事,我有说不完的感激。大我两岁的二哥凭着微薄的工资供我读完书,尔后又是他一个人在支撑着整个家。元旦刚过,我兼任了两家公司的总经理,成功的大门即将打开,而此时母亲却病倒了。此刻我多想让母亲明白,这么多年来,我在外面奔波流走,不惜代价的付出,为的只是实现儿时许下的诺言。两小时的车程,除二哥外,一路上我们几个都晕车呕吐不止,极度的虚弱让我心跳都快要窒息。这是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次旅行,而对于母亲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也许是家乡的灵气让母亲游离不定的灵魂重新揉进了一丝信心或力量——昏迷一个多月的母亲,随着离家越来越近,眼神也逐渐变得光彩而有神。从拥有最先进医疗设备的危重监护室,到已几年没住过的自家屋里,母亲并没有大家预料的那样很快的离去。在医院注入体内的营养液,就算停止供给,也足可以维持母亲两个月的体内正常营养需求。正当大家认为看到新的希望时,刚到夜里,母亲的病情就开始恶化,甚至我都能感觉到母亲体内已被成千上万的病菌啃咬成千疮百孔。此刻,医生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就这样生不如死的被病魔折磨着。从她那浑浊而散漫的眼神里,我分明能读懂母亲的牵挂与不舍和承受着的痛苦与煎熬。我只能无助地向赐万物于生命的主和向掌握人间生死的神灵焚香祷告:只要能解除母亲的痛苦,我愿为她受过。我同样敬畏生命,但此刻我并不害怕死亡,因为我更害怕命运对我家人的惩罚。

离逝

想起母亲患病的前晚,身在温州的嫂子和身处福州的朋友,以及远在长沙的我,都同时做了一个恶梦。嫂子一大早就打电话询问,福州的朋友也在网上留言告诫我有不幸的事发生,果真不幸都被梦中。在母亲病后的日子里,我们不分昼夜地守在床前,尽力地捕捉母亲的每一个眼神,聆听母亲的每一次喘息,感受母亲的每一次心跳。每当自己用颤巍巍的双手通过食管给母亲进食喂药时,我总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体内正流淌着母亲的血液,或许是因为脑海里正播映着儿时的情景,或许是因为正是这让我有机会做一次孝子。当一切只剩下残忍,我能祈求的只有这些了。我就这样握住母亲的手不放,尽管除了一些体温所散发出来的热量外,已经感觉不到母亲任何的知觉。但我知道,即使这样一双不会动的手,有一天也会变冷。甚至此时此刻,或许还有另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把母亲往地府里拉。

在母亲回家一个星期后,恍惚中我梦见母亲对我说她得走了。我知道这是母亲在向我作最后的告别。抚摸着母亲的肢体,逐渐感觉到手、脚及耳部明显的一段段的在变冷,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缓慢,身体随着呼吸的频率而全身**。我赶紧嘱咐二嫂给母亲准备一些好吃的,并停止了对母亲的用药——我不能让她口里含着苦味的药物到另一个世界。母亲只在口腔里存留了少许特意为她准备的食物——自从母亲病倒后,这是第一次从口腔进食。几个小时后,母亲走完了她59年的生命历程。在母亲咽气的最后一刻,我亲手拨出了插在她体内连接胃部的食管——在天堂里的母亲再也不用食人间烟火了。

生命无法如梦幻般完美,可是痛苦、哀伤却无法避免。正如一位老人所说:一个人自从生下来以后,便开始朝着死亡路上走。就好像我们生下了,就是为了等候死神的召唤一样。人在自己的哭声中来到世上,又在别人的哭声中离去。这是一个从诞生起就注定了的结局。人类的发展,成就了一些伟大的改变,却谁也无法让死神在他的勾魂簿上抹去你最终的结局。个人的不幸也始终幽灵不散地游离在人们的周围,幸福未曾使我陶醉,苦难却常常使我警醒。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缓缓的离开人世,自己却无丝毫挽回之力。当母亲心跳慢慢的回落,微弱的呼吸渐渐消失,跟父亲离世时一样,我竟突然没有了眼泪。此刻,或许眼泪并不足以让我去表达我的悲痛、哀伤与绝望。面对这一切我只能静静地承受,任凭残忍和绝望在我身上层层地剥离着、敲击着、腐蚀着,直到殷红的鲜血喷涌出来。母亲,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母亲走了,我感到生命如此不可承受之轻,可我却不知该怎样去向命运申诉,我所做的只是努力让自己麻木。母亲走了,带着未了的心愿和无奈,死后她都不愿闭上自己的双眼,这里还有她太多的牵挂和不舍。当面对狰狞的死神的时候,我可怜无助的母亲,你究竟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出殡

随着母亲心跳的停止,屋内屋外,哭喊声、哀乐声、吆喝声顿时汇成一片。大家叹息着、同情着、忙碌着。匆忙为母亲赶制的黑色棺木,它将替下我们陪母亲到另一个世界。一切都恍惚在梦中一样,不同的只是眼泪是真实的,吐出的鲜血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小心翼翼地护着摇曳着的红烛——我不能让上帝将生命之烛再失手打翻。为驱走母亲黄泉路上的黑暗而放置在灵柩前面的脚灯,这是一盏特别的灯——小汤匙浇上少许的桐油,再加一根棉绳做灯芯。我不敢想象母亲依偎着这微光在那黑暗中孤独行走的情景,当风吹过燃烧的灯芯时,看着火光左右摇摆,闪烁不停,这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她那脆弱的生命,活时小心翼翼,死后也无声无息。燃烧着的檀香,在母亲的遗像前腾起阵阵青烟,很快又消失在混浊的空气里,象母亲的灵魂一样,瞬间便无踪可寻。

母亲去世后的一天夜里,前来悼念的亲友还未散去,一阵哧卟哧卟的声响过后,大家发现一对银白色的蝴蝶正垂挂在灵堂的门口。长长的翅膀象鸟儿的尾巴。这是当地未曾见过的蝴蝶,美丽得如同花圈里镶嵌的花朵。一连几天,蝴蝶一动不动静静的垂挂在那里,任凭狂风卷起它长长的翅膀剧烈摇晃。这是一对忘记飞的蝴蝶——或许这里有她们的牵挂,或许这里有她们的等待,或许这里有她们带不走的爱。

出殡前的各种仪式都在紧张而有序的进行着,我仍寸步不离地守候在母亲身边,每天都重复着相同的事情——点烛、敬香、烧冥纸、添灯油、换供品,不分昼夜。自从母亲去世后的几天里,只要乐声响起,大雨就会闻声而至。出殡也是在滂沱的大雨中进行的。随着炮筒的一声巨响,我分明感觉到地心在颤抖,来自对于鲜活生命的扼杀所暴发的复仇,蕴蓄着的力量把混沌的天体撕毁得支离破碎。空中顿时汇聚着来自天堂的泪水和来自地狱中心的哭喊以及挣扎于心的人性的呻吟,世间的一切繁华在这里都成了陪葬。跪地的白色丧服被烟雾渲染成一条蜿蜒曲折的白带,一直通向天堂。突然,被折射出去的礼炮对着远处装着鞭炮的拖车俯冲过去,没等人们明白怎么回事时,只看到一阵浓烟过后,在若隐若现的重重迷雾下,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纸屑和被熏染成墨色的墙面——我不知这是上苍故意安排的一个插曲,还是母亲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烙印。

雨丝毫没有想歇下来的意思。冰凉的雨水浇在每个人的身上,透过火热的躯体,开始冰冻那一棵棵跳动着的心。只有张开着的大嘴仍努力地喘息着粗气,一波又一波粗哑而又富有节奏的呼喊声,穿过雨帘,透过风墙,越过千山万岭。大家扶老携幼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艰难的前行着,几十个大汉不停地传递着他们肩上的大木头。雨滴打在躺着母亲遗体的沉重棺木上,溅起一朵朵盛开的小花,瞬间便汇积成一个水的世界。此刻的人们就象在极力推动着一艘被搁浅的黑船。山太高太陡,路又远又窄。此刻我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为这些善良的父老乡亲。

很多时候,我也相信自己是很坚强的人。然而,父母亲的相继离去,让我对“幸福”两字有了新的感受和理解。我不知道,它是否还会出现在我以后的生活字典里。想起“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和“子欲养而亲不在”的痛憾,不经意间我失去了我的天堂。

上苍啊,继续你那狂风暴雨的洗礼,好掩盖那流血的伤口,冰冻那流泪的双眼,麻木那疼痛的灵魂。直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到盘古再世,万物重生。母亲,你走出了我的视线,却永远也走不出我殷殷的思念,走不出我深深的记忆。风卷哀思,云寄情素。此刻,在另一个世界的你是否正感受到儿子声嘶力竭的呼唤?

母亲,儿仍在为你哭泣!

丑女孩的爱恋也可以很美

1

她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蹙了眉。她几乎汇集了父母所有的缺点:极淡极细的眉毛,小而无神的眼睛,大大的蒜头鼻子,头发少而黄,O形腿,甚至一双有些粗糙的大脚。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宠她爱她,尽可能地用外在的衣饰,弥补她小小的自尊。

可怎么打扮,她站在幼儿园一大群的小孩子中间,还是觉得卑微。而她,亦是敏感,才几岁的小人儿,就知道站在镜子前,皱着眉头看自己脸上的雀斑。偶尔会爬到我的梳妆台上去,将自己的脸蛋,抹得红红白白的,像是马戏团里的小丑。对镜自怜的时候还不允许我看,否则便会生气,我也不理她,任她抱着与她一样丑的小黑熊,坐在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哭。偶尔不忍心,走过去怜爱地抱抱她,将她碎乱的一头短发理好。她并不领情,用鼻涕眼泪抹脏我优雅的衣裙,就在我发火之前逃掉了。

她7岁那年,执拗地一个人过马路去上学。我忙着上班,便任由她去。可是还没有到办公室,便突然地紧张,想起她抱着书包孤单地下楼时,眼里是不是含了泪?如果是这样,她怎能看清两旁飞驰的汽车?心愈加地慌乱,开始责怪自己,不该这样宠她,任由她去做喜欢的事,而且,她不过是与我斗气,心底里,或许依然希望我去送她。

她果然是出了事,被一辆迎面而来的摩托车撞出去很远。我和辰赶到医院的时候,她正哭着喊妈妈。她因为疼痛,在医生包扎的时候,用稀松的牙齿咬我,很拼命地咬,似乎把对我的恨,都咬到我的心里去。我努力地忍着,还是因为她传达给我的这份疼痛,用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睡着的时候,辰看着她瘦小的脑袋,说,这真是个麻烦的孩子。我细细看着她不和谐的眉眼,没抬头,只低声说,可是,辰,她是我们亲生的孩子。

2

她在休养了3个月之后,开始吵嚷着要下地走路。而且不让我们搀扶,执意一个人扶墙慢慢地向前挪动。但没走了几步,她就哭着朝我们喊,为什么到现在走路还那么疼?我只好给她许诺,说再过一个月,肯定你能和别的小孩子一样四处跑跳。她抬起头,噘着嘴问道,如果不能跑呢?我笑,说,如果不行,妈妈爸爸轮流背着你跑。她果然笑了,露出一排歪歪扭扭的黑牙。

还是领着她去了医院,背着她间医生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医生淡淡瞥一眼拍的片子,说,这孩子太不老实,骨头愈合的时候总是乱动,本应该没什么问题的,现在看来,或许会留下些小的毛病。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大哭,像她任性时那样地哭泣。我没有想到,原来很多时候,我和她那么地相似,敏感,自尊,好强,明明是无法企及完美,却要拼命地追求。

有朋友便安慰我,说,这样可以申请再要一个孩子。辰也说,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这次应该会漂亮,而且健康,讨人喜欢。我躺在**想了许久,又半夜里爬起来,悄悄走到她的床前,呆呆地看她。她已经熟睡,依然皱着眉,像老鼠一样“咯吱咯吱”地磨牙,脸上带着小小的不悦和哀伤。这样一个孩子,已经有了大人才有的孤单。

我叹口气,将她的胳膊轻轻放到被子里去,转身要走,却听见她喊,妈妈!我急急地应声看她,却又没了声息。什么时候,我入了她的梦里?这个孩子,她一次次埋怨我给了她不美的容颜,可是,她还是爱我。而我,又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为了要一个新的孩子,而在她的档案里,写上“残疾”?

3

她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接受了略略有些瘸的左腿。如果不仔细,几乎看不出她有小的残疾。但是我却知道,这样的伤害,其实在她脆弱的心里,留下了怎样深的疤痕。她至此做事再不会“一路小跑”,我在客厅里喊她吃饭,也不会像从前,欢呼蹦跳着上来。总是很文雅地一步步走过来,而且坐下后便不愿起来。她在尽力地掩饰自己腿上的缺陷,就像用粉,覆盖住脸上的雀斑一样。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进她的卧室,看到她正一个人很认真地,按摩自己的左腿。我很吃惊,说,小宝,你是不是腿不舒服。她不看我,却用被子一下子蒙住头。我坐在她的身旁,听她小声地哭泣,终于知道,她的这个习惯,已经坚持了许久。她一直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的缺陷消失。而我,怎么就忽略了她这样的自尊?我试探性地,将手伸到她的小腿处,慢慢地给她按摩。她挣扎了两下,终于安静下来,任我温热的手指,给她受伤的腿,还有年少的心,最温暖的体贴。

16岁那年,她坚持不让我来送,自己挤公交车去学校。而且开始向我要钱,买漂亮的衣服。都是长及脚踝处的长裙,连冬天都不例外。又执意让我带她去医院做牙齿矫正,每天都要花上十几分钟,研究自己怎样才能变得更加地迷人。尽管,她知道,或许她所做的,于自己的容颜,只是微乎其微。

是后来才知道,她原来喜欢上一个高一级的男生。她只能在开往学校的公交车上,才可以看到他。而且,是默默地看,从来没有勇气,走过去问他的名字。她很小心地坐在他的后面,安静地看他,常常会眯眼一个人笑,脸上的雀斑,亦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一刻的她,因为有了爱恋,竟是美的。

我突然很希望能让这份爱,在她的心里,更加地长久,且永不要有消散的那一天。哪怕,只是一个美好的梦。

4

这份爱,持续了一年。她写了厚厚的两本日记,将头发变换出几十种样式,又添置了十几条长裙,可是初恋,还是没有在她的身旁吐露芬芳。那个男生,考去了北京,她给他写纸条,说想要借他的参考书,他却回她,说,我不认识你,抱歉。

这些心事,憋在她的心里,无处可以倾诉。是在有一天的夜里,我听见她的哭声,开门去看,她才扑在我的怀里,哭着说出这场还没有开始就已结束的爱恋。我抱着她,说,孩子,他没有爱上这么善良的你,是会后悔的。你才17岁,这么小,为什么要为一个平凡的男生,停下来呢?你不知道,前面有那么多的男孩,都在等着来爱你呢!

她抬头,迷惑地看我,说,真的吗,我这么丑的女孩,也有人来爱吗?我笑着吻吻她的额头,说,孩子,当然会有,你一生下来,就已有两个人,执著地爱你,不管你长成什么样子,在我们心里,也永远是无可替代的宝贝…

那一年的秋天,她第一次依偎在我的身边,细细碎碎地说着自己小小的秘密。说起她不让我送她到校门口,只是怕同学笑她,怎么还不如自己的妈妈漂亮呢。说起每次我悄悄地给她按摩,她其实都在侧头静静微笑。她从来不承认,我在17年里,一直这样用力地爱她,只是怕一说出口,我对她的爱,就会消散。而她,那么倔强地一路走来,唯一渴盼的,只不过是能有机会,写一封情书,给喜欢的男孩。

我们在微凉的午后,躲开辰,写情书给她喜欢的那个男孩。而后手拉着手,虔诚地投到楼下信箱里去。

我和她都知道,这封情书,不只是她初恋的告别,亦是我们彼此相爱的开始。再投有什么,能阻拦我们,这样地信任且亲密无间。

有你,便是妈妈最大的福气

1

虎子,你躺在妈的身边睡着了。妈怎么看怎么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儿子,在妈心中,你比刘德华帅,比郭敬明还有才。呵呵,你一定又笑妈了,说,你还知道郭敬明啊?

今天,你知道妈有多高兴吗?我一遍遍地看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小时候的事,一点一点在妈眼前浮现……

虎子,尽管你听过一千遍,但妈还是想讲给你听,你从来就不是上天眷顾的孩子,老天决定让你做妈的孩子,其实,也就把很多磨难给了你。

虎子,妈有小儿麻痹后遗症,又有心脏病,医生说生孩子是一道关。可是,为了你,妈愿意闯这道关。怀你六个月时,妈全身肿得不成样子,吃什么吐什么,你姥姥边哭边骂。虎子,为了你,妈使劲儿地吃东西,吃了吐,吐了吃,妈告诉肚子里的你,无论多难,妈都要定你了!

终于你决定提前半个月来见妈妈了。妈妈怎么都不会忘记那个凌晨,你又黑又瘦出现在我面前,不哭不闹,甚至也不看我一眼。我一下子就慌了,问医生,这孩子是不是没救了?医生笑了,照着你的屁股啪啪拍了两巴掌,你哇地一声哭了。从此,妈的天就亮了。

2

虎子,也许是现实太残酷了。你爸和那个女人走时,你正咿呀学语。我一直抱着你流泪,你姥姥骂我:要那没良心的孩子干啥,长大了,跟他爹一样。

我的泪滴在你的脸上,我说,没有虎子,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从小,你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妈坐轮椅,没办法抱你出门,你就一个人趴在炕上玩。学走路时,你摔倒了,你哭着看我。我说,虎子,自己站起来。姥姥心疼了,要去抱你,妈妈不让,妈要让你知道,这世界上,只有自己站起来,前面的路才会好走。你哭着站了起来。从那以后,再摔倒,你都自己站起来。

你会说话了。姥姥问你,虎子,长大了干啥呀?你说,挣钱养我妈。虎子,你不知道,妈听了你的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一次,妈的心脏病犯了,姥姥去很远的县里买药,走时告诉你,你妈打点滴你要看着,不然,空气打进血管里,你妈就活不了了。你很认真地搬了小板凳坐在妈的床头,抬头看着一滴一滴的药往下滴。妈笑了,拉过你的手,问,你怕妈死吗?你哇地一声哭了,你说,妈,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没妈了!

妈答应你,会努力活着,妈还要享你的福呢!听了我的话,你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看你在床头困得直点头,我问你怎么不睡会儿,你说,我怕药打没了,你的血管里进了空气。

那天,我输了一上午液,好动的你居然在妈的床边守了一上午。那时,你才七岁多一点。

3

你上学了,没有像别人家孩子那样,有人接有人送。天下雨下雪,妈看着你一个人背书包独自出门,心里可难受了。妈不能给你更好的日子,除了姥姥的一点退休金,妈妈靠给别人织毛衣、做棉衣生活。

那次,妈妈检查你的书包时,看到用图画本叠的几只纸飞机。妈生气极了,把你叫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了你一巴掌,我说,妈拿针的手都没皮了,你却还学着有钱人家的孩子祸害东西。

你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你说,妈,你别生气,一生气,心脏又该难受了。

那天,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气,把你的书包摔在地上,说,早知道养你也是白养,等我老了,你肯定是白眼狼!你哭得很伤心,你问我,是不是你养我,就是为了让我养你的?

我愣了,不知道怎么回答你。那天晚上,你坐在桌前写作业写了很久,我有点心疼你,埋怨老师留的作业太多了。晚上,你上床之前,把拼音本放到我的身边,说,妈,老师让家长检查签字。

本子上,你用拼音写着:妈,你错怪我了,那纸飞机是我同桌叠的。还有,下次别再说谁养谁的话了,你是我妈,我是你儿子呀!很久以来,我都那么坚强,把泪往肚子里咽,可是,虎子,妈看了你写的信,妈妈很投出息地哭了。

妈把那个本子好好地保存着。虎子,我跟别人说这件事,人家都以为妈在吹牛呢!是啊,你才八岁,怎么,会想出写信这个点子?我问你,你扬着脸说,你告诉过我呀,写字是一种跟人交流的方法呀,你怎么都忘了。

你又小大人似地对我说,妈,我是你儿子,你养我是应该的,我养你也是应该的。如果我长大不养你,你就不养我了吗?你哪是那样的人呀?我笑着捏你的脸蛋,骂你机灵鬼,心里却想,我的儿子长大了一定会很了不起。

4

虎子,你的学习没让妈操过心。可是那次,你跟学校里的同学打架可把妈吓坏了。晚上你洗脚时,我一眼看到你脚脖子又红又肿,仔细看你——脸上,手上都肿了。我追问你,你说赛跑摔的,你的眼神躲躲闪闪。虎子,从小你就不会说谎,你骗不了妈。可那晚,无论我怎么问,你就是不说。

白天我给你们班主任老师打了电话才知道,原来是同学骂我是瘸子,你便红了眼,跟同学打了起来。

那次,妈告诉你: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尊重自己,这一点妈做到了,你也一定能做到;做到了,不用打人,别人也会尊重你。你看了看我的眼睛,说,妈,其实你挺了不起的。我笑着用筷子点了点你的头——妈当然了不起,不然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虎子,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终于有一天,你说,妈,我可以背着你上商城买衣服了。虎子,妈不知道你一直有这个心思的。商城里卖衣服的都在三层楼上,没有电梯,妈的轮椅上不去,所以,这些年,妈穿的衣服都是大姨跟姥姥买的,有时又瘦又小,有时又肥又大。那天,你说什么都要推着我去商城。到了商城的楼梯下,你背起我。虎子,妈真怕把你压倒了。你说,当我18年的饭都是白吃的啊?别说上三层楼,就是走上三里路都没问题。

我笑了,楼梯上很多人都停下来看你,甚至给你加油叫好。你小声跟我说,背老妈上楼,真有那么好吗?

上了三楼,你推着我慢慢地闲逛。我看中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但价格昂贵。你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我知道那是你一个暑假跟着姨父在砖厂搬砖挣的。我不舍得,你瞪了我一眼,说,挣钱就是给妈花的。

摊主都说我有福气,说自家的儿子也这么大,只知道伸手要钱。我回头看着你,你有点像骄傲的大公鸡。

虎子,明天你就要进京去上大学了。妈舍不得你,你更合不得妈,一个晚上都在唠唠叨叨地跟大姨交代我什么时候要吃什么药,家里的什么东西放在哪……大姨跟你开玩笑说,这么不放心,就把你妈带去北京吧!

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说,妈,其实我不该考那么远的。妈骂你没出息,说,这些年妈都让你给管傻了,好容易你走了,我可得好好过几天敞亮日子。你擦了擦眼睛,笑了,不过很快就别过脸去。

妈的心里却是酸酸的,从小到大,咱们都没分开过。妈总叫你没良心的,可是,虎子,妈知道,你比谁都孝顺。这许多年以来,妈都习惯依赖你了。你这一走,妈的心里空落落的。

虎子,其实妈已经享了你很多福了,有你,便是妈最大的福气……

租房客

换了大房子之后,我的小房子一直就出租着。

前一个租房子的搬走了,我马上去《消费广场》登了广告,刚登出来,电话就响了。是一个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男人,他说,我想租你的房子。可以呀,我说,一月800。我的房子80平方米,两室一厅,旧家具都有,而且有双气电话,还有空调电视洗衣机,800块钱不能算贵的。你租多长时间?我得提前说好了,房租必须一下子付清。

我租半个月,行吗?我愣了一下,说一句,开什么玩笑,“啪”就放了电话。

大早晨的,这纯粹是给我添堵。放了电话没有5分钟,电话又响了。我看了看,还是他。有完没完?我说你捣什么乱啊?不是不是,他解释着,我有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我不想听,这样吧,你如果想租半个月也行,1000块,少一分也别来捣乱了。这次,是他放了电话,放电话之前,他还说了句,对不起。

之后,我又接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理发师,想把房子租下来,我说,好吧,你下午来签合同吧。事情,基本上就这样说定了。

中午我在单位餐厅吃饭的时候,门口的大爷叫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匆忙吃了两口饭就出去了,出去一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矮,腿有点拐,正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说你谁呀。他一开口,我才知道他是那个打电话的人。他说,我找你来,还是要租房子,而且,就想租半个月。

真是有病,我转身想走。他叫住我,他说,我有特殊情况,我媳妇和孩子要从乡下来,我一直告诉她们我住的房子特别好,有电话电视,还有空调和洗衣机。她们从来没用过这些,她们只来半个月就走,我想,你如果能租给我,我就太感谢了。我自己是不用住这么好的房子的,其实,我就是想让她们娘俩知道,我在城里过得不错……

我愣住了,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个男人,在城里奔波着,想必乡下是有老婆孩子惦记着,想必他打电话告诉她们,我在城里好着呢,和城里人一样,也住楼房,家里什么都有了,你们来住段时间吧。他这样说,是为了让她们高兴,但没有想到她们会真来,他出租这半个月,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妻知道,他过得很好……

你是做什么的?你住在哪里?

我啊,擦鞋,火车站擦鞋的,我腿脚不方便,能干些什么呢?我住浴池,大众浴池,晚上去帮他们看门,就让我免费住。

我能想象那脏兮兮乱哄哄的大众浴池,怕是很晚了,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能入睡吧。

没有再问,我把钥匙给了他,算我送你个人情,半个月后我再出租吧。那哪行?他塞给我钱,那400块钱,崭新的,他说,是用一块一块的钱从银行刚换来的。

交给他钥匙的时候,他笑了,露出很黄的牙。我带他去了我的房子,他看了又看,一直说,真好,真好。

他的妻子和孩子终于来了,妻子是一个黑胖黑胖的女人,嗓门很大,我把自己不穿的衣服给她送去,她说,城里人原来这么好。半个月后,他老婆孩子全走了。来还我钥匙的时候,他说,我媳妇说这半个月在天堂里一样呢,我得拼命攒钱,争取有一天在城里能买上房子。

他送了好多家乡的土特产给我,小米、苞米……还四处找我的鞋,非要给我擦鞋,他说,就这点能耐,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即使最寂寞的角落,也会有亲情的阳光,有亲情的地方,到处都会是天堂。

父母也有梦

前几天,我给父亲订了他“处女航”的飞机票。这件事让我情感涌动,也让我意识到,关于我们父母的很多事情,我们都太过想当然。

周四,父母回老家,我去机场为他们送行。父亲一直在印度政府部门工作,从来没有坐过飞机,所以,我想利用这个机会给他一次神奇的经历。尽管父亲让我给他订火车票,但我给他订了捷达航空(印度最大的内陆航空公司)的飞机票。

当我把飞机票递给父亲时,那一刻,我能看出来,他是多么激动。在等待这次旅行的时间里,父亲脸上的激动总是那么明显。他就像一个即将上学的孩子,一直都在为那一天的到来而准备着。我们一起来到机场,父亲在等候安检的时候,完全陶醉在马上就要起飞的喜悦之中。

就在父母即将进行安检时,父亲走到我身边,对我说了声“谢谢”,这时,我分明看到他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我知道,父亲的感动,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很伟大的事情,而是因为我做的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送走父亲以后,思绪久久难平:

当我们还是小孩子时,我们的父母有多少梦想没有实现?我们不管家中经济状况如何,总是让他们给我们买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带我们外出旅行……而我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了照顾我们的愿望而做过多少牺牲?

现在,我们对孩子又在用同样的方法,总要给他们最好的——带他们去主题公园、给他们买玩具衣服等等。但我们很容易就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他们为能看到我们快乐而曾经付出的代价。事实上,我们有责任去确认父母的梦想是否都已实现,有责任去确认他们是否尝试了他们想要拥有的经历,去弄清他们的人生是否完整。

我想对父亲说一声“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对我说“谢谢”,只是乘飞机这样一个小小的梦想,我却让你等了那么久。

幸福的谎言

为了让最亲近的人快乐,我们有义务精心编织一点善意的谎言,因为人生中有一种幸福便来自这种谎言!

阿明是一名音乐制作人,10年前从山东来到北京闯**,虽然现在已小有成就,但仍孑然一身的他常常感到寂寞和孤单。

这天晚上,阿明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母亲从山东老家打来的,她声音哽咽地说:“孩子,你父亲得了重病,情况非常不好,你快回家看看吧。” 阿明感到心被揪痛了:10年了,自从那次和父亲大吵之后,他再没有回过家乡。

阿明俯视着北京城迷离而遥远的夜景,多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22岁的阿明向全家宣布要放弃律师专业,到北京去追逐他的音乐梦想,结果引起了轩然大波。父亲指着大门说:“如果你要出去搞那该死的没有前途的音乐,就别再回来了!”当阿明长发一甩,头也不回地背着吉他离开了家。多年的时光流逝了,他仍然记得父亲当时的那张脸,上面写着深深的不解、愤怒和绝望。

10年中,阿明在飘零和奔波中尝遍了痛苦和艰辛,每当他撑不下去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那句“音乐没有前途”的话,然后又咬紧牙关做下去。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阿明已不再是从前的莽撞少年,他渐渐地已经明白了:那句看似绝情的话里其实蕴含着父亲一颗充满期待的心。只是,阿明拉不下脸来主动向父亲言归于好,可是,假如他现在再犹豫的话,就可能没有机会见到父亲了。

接到母亲电话的第二天,阿明上了前往山东的航班。他下飞机做的第一件事是便是直奔一家“雅士”店,买了一套挺阔的高档西服和一条儒雅的领带。接着这位音乐制作人开始做自己的“形象设计师”:他摘掉了耳环,剪短了那头多年一直飘扬的长头发,然后穿上新西服,打上领带。去医院前,阿明站在穿衣镜前细细地打量了自己一番,不禁大吃一惊:面前这个温文尔雅、西装革履的男人是自己吗?再仔细一瞧,千真万确,是自己,因为两个耳朵上的洞还在。这下,他自信能以一个事业有成的儿子形象站在父亲面前让他高兴了。

阿明终于见到了病**的父亲,他刚睡着了。这是10年来他第一次见到父亲。他凝视着父亲,发现他的大部分头发已经变得灰白,面容苍老了许多,阿明的心头涌起酸涩和负疚的潮水。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父亲的气色似乎还好。仿佛有所感应似的,他睁开了眼睛,阿明觉得父亲依然和从前一样慈祥。此刻父亲也正看着儿子,有点艰难地说:“噢,孩子,你回来了,多好啊!”

接着,出乎阿明意料之外的是,父亲只字不提他的音乐成就,却问阿明结婚了没有。面对父亲那充满期待的目光。阿明实在不忍让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失望,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说已经结了。父亲又轻轻地问:“那么,孩子也该有了吧?” 阿明再次违心地点了点头,说是自己的儿子已经7岁了。看着气宇轩昂,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子,父亲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孩子,你能叫我的儿媳和孙子回来一趟吗?我想在去见上帝之前见到他们。”

“啊?!”阿明顿时呆了:他本以为能够将病重的父亲应付过去,没想到他提了这个要求。怎么办呢,上哪去找老婆和孩子?

这天晚上,骑虎难下的阿明一夜没合眼,他觉得这马戏越演越复杂了。想来想去,最后他决定到家政服务公司去租一个妻子。第二天下午,一家专门出租家庭的公司给他派来一名叫阿曼的女演员。

这是一个端庄秀气的年轻女人,阿明讲述租借意图的时候,她那明亮地大眼睛一直亲切而温和地看着他,显得非常善解人意,阿明心中顿时对她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讲完后,阿明突然一拍脑门:“糟了,我们还缺一个7岁的儿子。”阿曼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的女儿叶子正好8岁,可以让她冒充一下您的儿子。”“那您的丈夫同意吗?”阿曼的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幽幽地说:“7年前,女儿刚出世,他就在一场车祸中离开了我们,从此我就靠干这个养活孩子。” 阿明见自己勾起了她痛苦的回忆,赶紧表示歉意,她大度地说没关系,还谢谢阿明让叶子有机会体验家庭和父爱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阿明心里升腾起一种保护这个女人的欲望。他有一个预感:阿曼和叶子一定能够很好地配合自己在父亲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家庭。

下午,阿曼带来了女儿叶子。这是一个非常聪明活泼的小姑娘,她显然被母亲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男装,头发剪短了,摇身变为阿明“7岁的儿子小龙”。接着,这“一家三口”在一起操练了一番,直到阿明习惯了叫阿曼“亲爱的”。叫叶子“宝贝”,而叶子也习惯了叫阿明“爸爸”。然后,阿明带着“妻子”和“儿子”去见父亲。

阿明介绍说阿曼是北京人。父亲紧紧地握了握阿曼的手,阿曼温柔地说,“爸爸,您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我们把您接到北京观光。”老人听了眉开眼笑,又抚摩着“孙子小龙”的脸蛋,慈祥地注视着“他”,“小龙”乖巧地说“爷爷,我在北京一直很想念您,因为别的小伙计都有爷爷带他们去钓鱼,只有我没有。现在可好了,爷爷,等您的病好了,我们去钓鱼好吗?”老人连声说:“好,好……”。

阿明看到父亲的眼角红了,不知为什么,他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病房里洋溢着一种浓浓的温情。那一刻,阿明多么希望自己真的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啊。

以后的日子,阿明经常带着“妻儿”陪着老父亲。老人和“孙子小龙”已经建立起深厚的祖孙感情了。而阿明的心中也对阿曼悄然生出几丝情愫,不知不觉将“小龙”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体会到了那种为人父的感觉。现在,他完全能理解父亲当年那份望子成龙的期盼了。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不愿意从梦中醒来了。

可是,让阿明迷惑不解的是,父亲的情况一天好似一天,神清气爽的,一点也不像一个患了绝症、来日无多的病人。不过,他总算安心了。

可是,麻烦来了:自己的这个“家”总不能一直租下去吧,万一哪天被父亲知道了,老人岂不是要受打击吗?可是不租了吧,很快就要露馅,那对父亲的病可没什么好处;再说,自己好像也舍不得阿曼和叶子。怎么办呢?这天早上,苦恼的阿明想了很久,决定找“妻子”帮忙想办法。

阿明和阿曼沿着大街一边慢慢向前走,一边讨论这场戏如何收场,可是眼看就要走到家门口了还没想出好办法。阿明看着已经西下的太阳,一时心急如焚,突然,他发现提起父亲时阿曼都很自觉地叫“爸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调过头来对他说:“或许,我可以把你和叶子一直租下去,如果你觉得我能扮演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的角色的话。”

阿曼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她的脸红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阿明欣喜异常,一把搂住了她的肩。突然,阿曼又眉头紧锁地说:“可是,爸爸一直以为叶子是个男孩呀。” 阿明想了想说:“那就对爸爸说这是他调皮的孙女和爷爷玩的一个游戏,老人那么喜欢她,不会生气的。”

最后,父亲居然没有大碍地从医院出来了,据主治的老陈医生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他是父亲的老朋友,医术非常精湛,值得信赖。阿明为父亲感到高兴。

这天晚上,父亲要阿明到他的房间里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谈。父亲的神情很凝重,不像平常那般自然和容易接近,一直沉默了好几分钟,阿明的心缩紧了:该不会是自己的冒牌家庭露了马脚吧。正在他忐忑不安地考虑是否将事情的真相和盘托出时,父亲有些艰难地开口了:“孩子,我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大病,我要你的母亲和陈叔叔帮我编了这个谎言,把你从北京骗了回来,因为我想看看你。我一直很爱你,我为你在音乐事业上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儿子,你能原谅我吗?”

开始,阿明觉得晕晕乎乎的,如在云端,接着他仿佛见到了云雾散去后明媚的阳光。他笑着对父亲说:“噢,爸爸,我当然不会怪您,因为我也爱您。其实,有时候为了让最亲近的人快乐,我们有义务精心编织一点善意的谎言,因为人生中有一种幸福便来自这种谎言!”。

大爱无言,母爱如水

曾经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每一个母亲曾经都是一个漂亮的仙女,有一件漂亮的衣裳。当她们决定要做某个孩子的母亲,呵护某个生命的时候,就会褪去这件衣裳,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子,平淡无奇,一辈子。

母亲唯一一张年轻时的照片被姐姐小心翼翼地珍藏在相册里。母亲已走过了四十多个春秋,却没有拍过几张真正的照片,家里的相册满满一本的都是我和姐姐跟同学的相片,而真正属于父母的却是寥寥可数。

母亲是一个拥有三个孩子的女人,曾几何时我们的童年都是在母亲的臂弯里度过的,我们在母亲的怀里拥有了一个个快乐而美好的童年,却不知道留给年轻母亲的是多重的生活负担。

母亲不知道有母亲节这个节日,她只知道每年在我们三姐弟生日的那天都要煮上一碗热乎乎的鸡蛋面和春节前给我们准备的新衣裳。母亲一生中没有给自己买过几件新衣服,也从没有认认真真地给自己过生日。母亲一直在细致地操持着我们这个家,却从未细致地为自己着想过。

高二那年,父亲因工伤住院,母亲一个人里里外外照料了大半年,在我们感到生活的负担突然压下来的时候,是母亲用她柔弱的身子为我们扛起了一片晴朗的天空。我想母亲是从不相信命运的,因为她总是在和生活的挫折做着最艰辛,最顽强的斗争。

如今,母亲曾经的美好容颜已经消失殆尽,岁月留给她的是一脸深浅不一的沟壑,和风霜摧残后瘦弱,多病的身子。当我们越来越健壮的时候,母亲却在岁月的**中越来越瘦小。我想这应该就是母爱的最好诠释,朴素而深沉的一种付出。

姐姐每次回家总要让母亲做一些家乡的食物,每每这样,母亲总会高兴地答应着,满足我们各种各样的要求。我想,大爱无言!母亲对于我们,并不要求什么,她最大的希望只不过是儿女的平安,她从不向我们索取什么,相反地总是在我们的索取中感到异常的幸福而满足。

姐弟三人中,属弟弟个性最要强,老弟总会惹是生非,每每都要让母亲生气,母亲每次打他的时候我都看到母亲眼里蒙上的薄雾,我知道母亲是心疼的,虽然每每打弟弟都很重,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更是不好受。现在,弟弟长大懂事了,在外打工,也寄钱回家,母亲心里该是踏实多了。

异地求学的日子,很难再见到母亲。清明节回了一趟家,知道母亲在一家工厂做包袋,晚上经常熬夜加班,我知道母亲的身子不行,总希望她换回原来的工作。劝母亲多吃一点好的,她总是不愿,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点钱,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儿子的学业,母亲总是这样虐待自己的身子,忽视自己的健康,却还一直担心自己儿子是否吃好,穿好。

母亲和姐姐都是属虎的。姐姐已将近谈婚论嫁的年龄,母亲希望姐姐能够找到自己的好归宿,却不希望姐姐嫁给属兔的男生。我想原因在于母亲害怕姐姐向她一样,不希望姐姐向她一样活得那么苦。

回想过去,母亲为我们做的事情数不胜数,而我们真正为母亲做的却微乎其微。现在能为母亲做的事就是活得好好的,好好的,让母亲少一份担心,少一份牵挂。

我想母亲还是会一直站在我生命的最高点,为我默默地指引着人生的道路,我在母亲的指引中学会了审视生命的高度,母亲的高度。

大爱无言,母爱如水,这种爱,温柔而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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