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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选六十七)[1]

2026-03-08 15:22作者:衣殿臣 编著

此去东山又北山[2]

此去东山又北山[3],镜中强半尚红颜[4]。白云出处从无例,独往人间竟独还[5]。(予不携眷属傔从[6],雇两车,以一车自载,一车载文集百卷出都。)

[1]道光十九年四月二十三日(1839年6月4日),诗人怀着难言之痛离开了居住二十馀年的京师,辞官南归,七月初九(8月17日)抵家,九月十五日(12月21日)又北上迎接眷属,于己亥腊月二十六日(1840年1月30日)将家属安置在海西羽琌山馆。在“往返九千里”的旅途生活中,诗人以七言绝句的形式,写了三百一十五首传记体式的大型组诗。《己亥杂诗》这组诗,是作者历史的小影,有关诗人的家世、生平、交游,以及所受教育、学术著作、政治思想、革新措施均有反映,涉及到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个方面,内容之广泛,思想之深刻,都是一般自叙诗所难比拟的。其中记录中国人民轰轰烈烈的禁烟运动,表现了诗人强烈的反殖民主义的爱国精神(如《故人横海拜将军》、《津梁条约遍南东》);抒写诗人对祖国危亡的忧虑,唤起人民对东西方殖民主义者,特别是沙俄的警惕,表现了诗人坚持国家统一、民族独立、反对外来侵略的严正立场(如《文章合有老波澜》、《猰獪禊獪厉牙齿》);有的揭露清王朝的黑暗与腐朽,表达了诗人对人民疾苦的同情与关注(如《只筹一缆十夫多》、《不论盐铁不筹河》);也有的陈述诗人对当时农业、蚕桑、水利、航运、货币等方面的革新建议(如《皇初任土乃作贡》、《满拟新桑遍冀州》、《太湖七十溇为墟》、《此身已作在山泉》、《麟趾袅蹄式可寻》);有的批判封建科举制度,反对妇女缠足,鲜明地打上了近代启蒙初期民主思想的烙印(如《谁肯栽培木一章》、《姬姜古妆不如市》);特别是《九州生气恃风雷》一诗,热烈地召唤未来,欢呼风雷的出现,成为龚诗的最强音,它像于无声处响起的惊雷,回**在重重阴霾的清王朝上空,给沉睡的中国人民以巨大的鼓舞和有力的启示。《己亥杂诗》在艺术上也是一种创造,它以七绝的形式,艺术地、形象地、有机地反跌了诗人一生的主要梗概和当时的社会风貌,有强烈的现实感。从整体看,它是一篇完整的自叙诗;而其中每一首又都单独成篇,各自反映一具体内容,有的抒情,有的记事,有的咏物,有的议论。在风格上有的浑雄豪放,有的哀婉深沉,有的清新明快,有的含蓄隽永;形式短小精悍,生动活泼,灵活多样,别具一格。用七绝的形式写这样长篇大型组诗,在中国诗歌史上可以说是一种创造。后来爱国诗人黄遵宪学习这一形式,也写有《己亥杂诗》八十九首,可见它对后世的影响。

[2]这首诗写龚自珍辞官南归,诗中颇含不为世用的感慨。

[3]“此去”句:我此次东归又想起当日的北上。东山、北山,分别为《诗》“豳风”和“小雅”中的篇名,前者写征夫还乡途中思家之苦,后者写士大夫服役之劳。龚诗语本此。这里语意双关,兼用其字面意表方向。康有为《出都绝句十首》:“此去南山与北山”句本此。

[4]“镜中”句:龚自珍来京任内阁中书系嘉庆二十五年(1820),时年二十九,故云“强半尚红颜”。强半,大半。红颜,指青少年,这里意为青少年时代的面色。红颜古代并非专指妇女,亦兼指男性青少年,如李白《赠孟浩然》诗:“红颜弃轩冕。”

[5]“白云”二句:此处意境系脱化陶渊明《归去来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按诗人常用白云、飞雪喻自己的形象,如《杂诗,己卯自春徂夏,在京师作,得十有四首》云:“白云一笑赖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己亥杂诗》:“古愁莽莽不可说,化作飞仙忽奇阔。江天如墨我飞还,折梅不畏蛟龙夺。”出处(chu楚),进退。《易·系辞上》:“君子之道,或出或处。”“独往”句,唐崔橹《华清宫三首》:“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依玉阑干。”

[6]傔从(qian zong前纵):随从的人。《旧唐书·封常清传》:“每出军,奏慊从三十馀人。”

亦曾橐笔侍銮坡[1]

亦曾橐笔侍銮坡[2],午夜天风伴玉珂[3]。欲浣春衣仍护惜,乾清门外露痕多[4]。

[1]这首诗反映了龚自珍对清王朝的糊涂认识。“欲浣”二句和他的“终是落花心绪好,平生默感玉皇恩”具有相同的思想基础。他虽不满于清王朝的昏庸腐败,并敢于进行揭露和批判,但由于受传统的封建思想的束缚,诗人又念念不忘朝廷的“恩惠”。

[2]“亦曾”句:我也曾经在朝廷服务过。橐(tu6驼)笔,《汉书·赵充国传》:“安世本持橐簪笔。”橐,盛文书的袋;簪笔,插笔于发问,表示随时有所记录。多指皇帝近臣,此言为皇帝服务。銮坡,翰林院的别称。唐德宗时曾移翰林院于金銮坡上,故有此别称(见《石林燕语》)。此指内阁或礼部,龚自珍办公的地方。

[3]“午夜”句:回忆在内阁值夜时,夜深人静,惟闻风吹珠帘的珂珮声。杜甫《春宿左省》诗:“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又葛洪《西京杂记》:“昭阳殿织珠为帘,风至则呜,为珂珮之声。”午夜,夜半。

[4]“欲浣(huan换)”二句:想洗春衣又珍惜它,因为那上面有过去早晨入朝时的露痕,暗喻皇帝的恩惠。浣,洗。春衣,辞官前的春装。龚自珍离京已是初夏,应脱掉春衣洗洗了。乾(qidn钱)清门,在北京旧紫禁城内保和殿北,凡五楹,清朝皇帝在这里御门听政。露,字意双关,字面为露水,暗喻皇帝的恩泽。《汉书·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上》:“陛下垂德惠以覆露之。”颜师古注曰:“露谓使之沾润泽也。或露或覆,言养育也。”高适《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诗:“圣代即今多雨露,暂时分手莫踌躇。”

廉锷非关上帝才[1]

廉锷非关上帝才,百年淬厉电光开[2]。先生宦后雄谈减,悄向龙泉祝一回[3]。

[1]这首诗反映了作者思想中的唯物主义因素。诗人运用形象的比喻,以刀剑的锻磨过程,说明锋利的诗文是在长期斗争生活中艰苦磨炼的结果,并非借助于什么“天才”、“灵感”之类的东西。作者在诗中又明确表示,过去有碍于清王朝的高压政策,为官后雄谈大减,今天仍要振作起来,发扬青年时代“慷慨论天下事”的战斗风格,表现了龚自珍顽强的斗争精神。

[2]“廉锷”二句:我的诗文词锋犀利是在长期斗争中刻苦磨炼的结果,与“天才”无关,如同宝剑的锋棱必须经过多次的淬火磨炼,才能显出奇光异彩。廉锷(e萼),刀剑的棱角锋刃,此喻诗文的锋芒。《文心雕龙·封禅》:“义吐光芒,辞成廉锷。”淬(cui翠)厉,淬火磨炼。厉,古同“砺”,磨。电光,锋芒闪烁,亦喻词锋。扬雄《解嘲》:“舌如电光。”

[3]“先生”二句:我居官后讥切时政的议论大大减少了;而今离开官场,暗自向宝剑祈祷:一定要发扬青年时代的战斗风格。先生,自指。雄谈,雄健的言论,此指抨击时政的言论和诗文。龙泉,古代名剑。晋惠帝时,广武侯张华见牛斗之间有紫气,乃召雷焕商量,封焕为封城令。焕在封城县狱中屋基根掘得一石函,中有双剑,一名龙泉,一名太阿(见《晋书·张华传》)。这里泛指宝剑。

太行一脉走媪蜿[1]

太行一脉走媪蜿[2],莽莽畿西虎气蹲[3]。送我摇鞭竟东去,此山不语看中原[4]。(别西山[5]。)

[1]这是一首咏西山的诗。诗中借物寄情,表现了龚自珍对京师的依依惜别之情。

[2]太行(hang杭):山名,详见前《张诗舲前辈游西山归索赠》注[3]。媪蜿(wen wan温弯):龙行的样子,此喻山势的高低起伏。《文选》张衡《西京赋》:“状蜿蜿以蝹蛆。”薛注:“蜿蜿媪媪,龙形貌也。”

[3]莽莽:形容山的绵亘广阔。畿(ji鸡)西:北京西郊。古代称国都附近的地方为畿。虎气蹲:喻山势如虎之蹲踞。诸葛亮论金陵地形说:“锺阜龙蟠,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见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形势门》)后多用来喻京师附近的地势、山势。

[4]“送我”二句:西山目送诗人东归,默然不语。“此山不语”,山本不能语而作者特言“不语”,让人想像到仿佛西山过去能语、有语、欲语,此刻因伤别哀而不语。这样写益增诗人对西山依依惜别之情。

[5]西山:在今北京市西郊,南起拒马河,北至南口附近的关沟,又称小清凉山,为太行山之支脉,是当时京都的右臂,众山冈峦连接,山名颇多,总称西山。张际亮《翠微山记》:“太行之支,绵延千里,属于燕京。其近在京师西部者皆日西山。”诗人对西山有深刻感受,他曾说:“西山有时渺然隔云汉外,有时苍然堕几榻前,不关风雨晴晦也。”作者朋友戴熙称赞龚诗“此山不语看中原”句,“是真能道西山性情矣”(见戴熙《习苦斋画絮》)。

出事公卿溯戊寅[1]

出事公卿溯戊寅[2],云烟万态马蹄湮[3]。当年筮仕还嫌晚,已哭同朝三百人[4]。

[1]诗记述龚自珍二十七岁应浙江乡试中举一事。诗人在科举上是不得意的,就他的才华和学识而论,理应早中举。但自嘉庆十五年(1810,时年十九)首次应顺天乡试开始(中副榜第二十八名),到此次中举,中间又曾两次应试:即嘉庆十八年的顺天乡试和嘉庆二卜一年的浙江乡试,均落第。诗人对此颇具愤慨(见《湘月·天风吹我》、《金缕曲·我又南行矣》)。这里他故作旷达语:“当年筮仕还嫌晚,已哭同朝三百人”,实则借以**。

[2]“出事”句:指嘉庆二十三年(1818)应浙江省试中第四名举人。出事公卿,即步人做官的门路。《论语·子罕》:“出则事公卿。”溯(su素),追求根源。戊寅,古代用天干地支纪年,戊寅即1818年。

[3]云烟万态:春天烟雾飞动的景象。春天由于地气上升,地面上烟雾迷漫,气象万千。湮(yan烟):埋没,掩没。

[4]“当年”二句:二十七岁中举自己还嫌太迟,但同时代已有数百人为落第而伤心哭泣了。筮(shi市)仕,见前《秋心三首·忽筮一官来阙下》注[2],这里指首次中举。科举时代,政府官吏的主要来源是由举人、进士中选任,故中举也被视为居官的开始。龚自珍嘉庆二十五年(1820)选内阁中书,但正式就职在道光元年(1821)。三百人,数百人,此举其成数,亦言其多。

颓波难挽挽颓心[1]

颓波难挽挽颓心[2],壮岁曾为九牧箴[3]。钟虞苍凉行色晚,狂言重起廿年喑[4]。

[1]这首诗和《廉锷非关上帝才》一样,都反映了诗人辞官后不甘消极、继续关心国事、议论时政、宣传变革的战斗精神。“狂言重起廿年暗”,正是诗人决心继续参加现实斗争的誓词;字里行间,洋溢着饱满的政治热情。

[2]“颓波”句:清王朝日趋衰败的政治形势已难挽回,但要设法挽救颓丧的人心。颓波,水势下泻,此喻日趋衰落的政治局势或败坏的世风。宋陈亮《(高士传)序》:“惟其屹然立于颓波靡俗之中,可以为高矣。”颓心,消极颓丧的人心。此指士大夫中图安逸、讲享受、麻木不仁、不思图强上进的颓废心理。

[3]“壮岁”句:诗人壮年时代曾多次写文章劝涑各地方长官,痛斥时弊、倡言改革。九牧箴,即九州箴。古代中国分为九州,一州之长为牧。《礼记·曲礼》:“九州之长,入于天子之国日牧。”故后代称知州为州牧,本此。这里代指各地方上的最高长官。按汉代扬雄曾写十二州箴。《后汉书·胡广传》:“(扬)雄作十二州箴。”《汉书·扬雄传赞》云:“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晋灼注曰:“九州之箴也。”龚诗“九牧箴”本此。箴(zhen针),古代一种以告诫、规劝为主的文体。《文心雕龙·铭箴》:“夫箴诵于官,铭题于器,名目虽异,而警戒实同。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其取事也必核以辨,其搞文也必简而深,此其大要也。”

[4]“钟虞(ju拒)”二句:黄昏时节,辞别了苍凉的京都,启程南归;我要重新大声疾呼,打破廿年来官场中那种万马齐喑、令人窒息的局面。意为辞官后不甘消极。钟虞,古代挂在宫殿、宗庙里体现国家礼乐制度的钟鼓乐器,此代指京都。钟,古代乐器的一种,虞,古代悬挂钟的架子两旁的柱子。按“钟虞”句可与“野棠花落城隅晚,各记春骝恋馽时”(《己亥杂诗》)二句互参。狂言,指尖锐地揭露社会矛盾、勇敢地评论时政、为一般人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在旧社会所谓“狂”,其实即正直的意思。按:“狂言”、“狂名”、“狂客”、“狂生”,本是封建顽固派对龚自珍的攻击和诽谤,诗人用于自己的作品,一方面是挑战式的回击,含有愤激之意(诗人在致王芑孙书中,颇愤慨于“今人误指中行为狂狷”);另方面,旧社会一些有正义感而又不满世俗的文人也往往以“狂”自许,如贺知章晚年自号“四明狂客”,李白说“我本楚狂人”(《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杜甫也称自己“自笑狂夫老更狂”(《狂夫》)。“狂”一类字眼,在龚诗中更屡见不鲜,如“别有狂言谢时望”(《己亥杂诗》)、“洗尽狂名消尽想”(《杂诗,己卯……得十有四首》)、“负尽狂名十五年”(《漫感》)、“收拾狂名须趁早”(《金缕曲·海上云萍遇》)、“任东华人笑,大隐狂名”(《凤凰台上忆吹箫·白昼高眠》)、“笑有限狂名,忏来易尽”(《齐天乐·相逢怕觅闲文字》)、“十载狂名扫除毕”(《同年生徐编修宝善斋中夜集……》)、“谁信寻春此狂客”(《过扬州》、“乾隆狂客发此议”(《投包慎伯世臣》)、“时流不沮狂生议”、“九泉肯受狂生誉”、“原是狂生漫题赠”(均见《己亥杂诗》)、“嫁得狂奴孽亦成”(《驿鼓三首》)、“我喜攻人短,君当宥狂直”(《题王子梅盗诗图》)、“作了槛花笼鹤,怎笑狂如许”(《好事近·三界最消魂》),均可与此互参。喑(yin因),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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