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网络舆论愈炒愈烈,就连姜山海的姜家小厨都受了波及。
自姜柳和苏绩掰了后,姜家小厨本就失了苏氏这个老主顾,后又遭到监督管理局的突击检查,说是有人举报餐厅在饭菜里掺杂了违禁品,好不容易洗脱了冤屈,餐厅的客源自然又是流失了一半。
何岚瞒着姜山海又开始赌了,她牌风不行,但牌瘾不小,最加上她混的又是富太太圈,随便一个下午送出去的钱,就能抵得上姜家小厨一个月的收益了。
姜柳房间抽屉里的那张卡早已经被何岚败光了,她本想随便找个由头问姜山海拿钱,但她都没得及想好理由,反倒被姜山海先开了这个口。
姜家小厨客源不多,但租金水电采购员工工资可都是实打实都得付的啊!
姜山海不想关掉餐厅,又隐隐期盼着等网上风头过去后,餐厅会一扫如今的低迷,重新兴旺起来。
但何岚干脆利落就拒绝了他想要从她那里取点钱的请求,姜山海和她解释,说这钱不是他问她白拿的,这钱算是他问她借的,等以后餐厅经营恢复正常后,他就立马把钱还她。
但何岚还是没松这个口,笑话,她都已经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还有那个钱那个心情去管他那个破餐厅?
何岚开始翻旧账,她讥讽姜山海,说上次在幼儿园,我教育姜柳的时候,你不是还骂我疯了吗?不是让我别动手吗?怎么,现在活不下去了,才肯想到我了?我告诉你姜山海,钱我一分没有,你要钱,找你女儿要去!
姜山海被激怒,他冷笑了声,说难道她不是你女儿?
何岚这几天本就输了不少钱心情不好,再看到网上那些和姜柳有关的消息就更烦了,正好这时候牌友打电话来催她过去玩,她便推了姜山海一把,说她不想认我这个妈,我也就没她这个女儿。
姜山海拉住她,语气恼怒,问她干嘛去。
何岚不肯搭理他,甩开他的手就走了,高跟鞋噼里啪啦地进了电梯,像是对这个家没有丝毫的留恋。
姜山海无奈,只好一遍遍地给姜柳打电话,但每次回复他的都是运营商设置的机械女音。
欢欢幼儿园已经发了声明,那份流传的声明中先是承认了园方的管理疏忽失责,然后又对受害小孩及其家属表示歉意,最后,幼儿园做出了开除姜柳的处理结果。
此声明一出,网上讨伐之意才略微平息了些,但总有一批键盘侠还不死心,非逼着“失德教师”姜柳出来道歉。
姜山海打电话给姜柳,是想探探她的口风,想要知道她和苏绩是不是真不可能了,这不仅决定着姜家小厨的生死,还关系着姜柳今后的职业生涯,他不知道女儿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但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他知道她不可能去打孩子,何况还把孩子打成这样,但他也知道,只要苏绩花点心思,这些网暴可以被消除,姜柳还想再换个幼儿园教书也不是什么问题。
只要她点个头,今后还是可以过和从前一样的太平日子,但姜柳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他也一直都没有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二:
姜柳被陈暗收了手机,外面血雨腥风,只有陈家这间二室一厅的小房子是阻挡外界风霜的外壳,姜柳像是被包在蚌里的肉,软绵绵地缩在那一块弹丸之地。
但陈暗护她再周全,也挡不住有灰尘从缝隙里漏进来。
倪韵蓝找上她的那天,陈暗其实也才刚出门不久。
准确来说,是倪韵蓝在车里看到陈暗骑着他的电摩出去后,才让司机开了车门,上了二楼。
她运气很好,来开门的不是陈母而是姜柳,倪韵蓝衣着精致,秋冬天冷,她却不要死的穿了一条黑色针织裙,只在外面披了件貂皮外套,高跟鞋踩在灰白的水泥楼梯上,却拿出了踩在雪地里的气势来。
但反观姜柳,素颜,头发蓬乱地披散到肩上,因为好些日子没出门,为了偷懒她就只穿一套臃肿的棉睡衣裤,反正陈暗没嫌她,日子过久了,反倒是有些老夫老妻的感觉从两人之间生出来了。
倪韵蓝这么兴师动众的,却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她的努力经营甚至都比不上姜柳开门时的那句调侃。
怎么了,是不是单位的卡忘带了?姜柳笑着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里是一张交警队的饭卡。
但等她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人时,手和脸上的笑都收回去了。
姜柳手抵着门,满脸戒备地盯着倪韵蓝,像只浑身警惕的猫。
倪韵蓝想进去,姜柳不肯,倪韵蓝人被她挡在门外,嘴可没被门挡住。
你来干嘛?姜柳很凶。
我来找你,自然不会空手来,我有样东西,想要和你分享一下……倪韵蓝观察着姜柳的面色,继续假笑道,好些日子没见了,怎么看你脸色还红润了些。
她丝毫没理会姜柳的嫌恶,而是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拿给姜柳看。
姜柳懒得理她这些小把戏,正要关门,高跟鞋鞋头却蛮横地抵住了门,姜柳手上使了力,鞋头已经被门挤压变形,但倪韵蓝竟然还能挤出笑来,她威风凛凛地看着姜柳,说你怕了。
她用的是笃定的肯定句而不是试探的疑问句。
我怕什么?
你怕你看了我手机里的东西,脸色就没有刚才那么好了。
两人僵持了半分钟后,姜柳撤回了手,她让开门,讥讽道,你不是想进来吗?
倪韵蓝眼神复杂地在屋里转了一圈,人却没进去,只是语气比刚才冷了许多。
她没胆子进去,因为一进去,就能呼吸到陈暗和姜柳共同生活着的气息。
倪韵蓝说,姜柳,有时候我真恨你。
视频不长,姜柳看完后,除了唇色较之刚才苍白了些,倪韵蓝几乎找不到她的任何破绽。
倪韵蓝正欲发作,却摸到了手机背部的濡湿,那是姜柳刚才拿手机时渗出来的冷汗。
倪韵蓝便知自己此行目的已达到,她继续挑衅着姜柳,说你就不生气?
姜柳抵住门的手背青筋凸起,滚。
倪韵蓝见她失态,更是愉悦,她欣赏着姜柳被所爱之人背叛的滋味。
她问她,痛吗?可没等她说完,她便将手抵住自己胸口,语调陡然激动了起来,你们当年双宿双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被关在里面会有多痛?
姜柳,两年,整整七百三十天,我每一天,都像你今天这样痛!
出来的那一天,我就告诉我自己,除非这辈子不会再碰到你,否则,就算鱼死网破,我也要拉你陪葬!
倪韵蓝发泄完,又扔给姜柳一张纸,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用黑笔写了串地址。
倪韵蓝朝姜柳倨傲地扬了扬尖细下巴,然后给了姜柳最后一击。
六年前他看到纸条上的字,赶来檀山旅馆救了你,现在,该轮到你去救他了吧。
三:
倪韵蓝给的那串地址就在淮海江畔,就只和上次陈暗找到姜柳时的那条步道隔了几百米而已。
公园不大,大概只是为了方便附近小区的居民才装了些运动器械。
姜柳很容易就在公园里找到了陈暗,不是她眼睛尖,而是一个挺拔英俊的年轻男人,是没法被湮没在一众老头老太中间的。
姜柳走过去的时候,陈暗正在健骑机上锻炼,他腿长,机器的规格对他来说有点小,但很明显,他也不是为了锻炼才来公园的,这样不紧不慢的节奏正好可以打发掉不少无聊的时间。
姜柳拍了下他的后背,陈暗转过来时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像是已经被公园驯化,成了这些老年人中的一部分。
但一见到眼前人,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部瞬间就直挺起来了,他从那只明显和他体型不符的健骑机上下来,明明比姜柳高那么多,站在她面前的姿态却像个犯错小孩。
他没问她怎么来了,打量完她的脸色后,他迟疑着问道,你都知道了?
倪韵蓝从别墅特地给姜柳送来的东西,是一段男女欢爱的视频,视频是在一个连锁酒店里拍的,看角度像是偷拍,而在大**翻云覆雨的那对男女,女的躲在被子里,露出一对精致眉眼,只依稀可见睫毛卷翘,美目含情,趴在她身上运动的男人,却有着一张和陈暗相似的脸,就连那健硕的后背肌肉,都与陈暗别无二致。
这段视频没在网上流传,而是直接发送到了淮海交管局纪委的检举邮箱里,纪委的领导接二连三收到有关陈暗违纪违规的举报,直接就把陈暗传到局里了解情况。
纪委的人问陈暗,有没有插足别人的感情?
陈暗不答。
纪委的人又问,这段视频里的人是不是你?
见陈暗有可能会一直沉默,纪委的人加重了语气。
举报人说,你抢了别人的未婚妻,还和有夫之妇在酒店里乱搞,甚至还被拍了视频都不知道?陈暗,你不仅违纪违规,还毫无警惕性,你有很大的问题你知道吗?
就在大家以为陈暗打算沉默到底时,他却出乎意料地承认了所有的错误,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将所有的指控照单全收,纪委没法,给了他一个停职处分,让他先停掉手头工作冷静冷静。
姜柳问他,视频里的人不是你,为什么要承认这件事?
倪韵蓝以为自己可以拿这个伪造的视频骗到姜柳,但姜柳是谁?姜柳是陈暗的姜柳啊,陈暗皱个眉,她就知道他是不高兴了还是太高兴了,这种拙劣的小把戏,当然不会骗到她,所以她真正气愤的是,倪韵蓝为什么要做这个视频?她因为恨自己,所以要把污水都泼在陈暗身上?陈暗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吗?或者说,他已经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
而倪韵蓝给她的最后一击,不正好证实了她的猜测,明明出门前还笑着同她道别,说我去赚钱给你买大房子的男人,此刻却身着便服蜷缩在这公园一角?
四:
工作日的公园上午本就不喧闹,但姜柳的到来就像是往平静湖面扔了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水波还是往四周扩散开来。
见周围人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过来,姜柳拉上陈暗,去了公园偏僻一角。
姜柳不想再跟他解释她是如何从倪韵蓝手机里看到这个假视频的,也不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瞒着她假上班的,她紧攥着他的胳膊,像是要把他往她想要去的那个地方带。
我们现在就去交警队,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姜柳的语气坚定,陈暗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有待商榷的余地。
陈暗沉思片刻后,反握住她的手做安抚状,说你不了解情况。
姜柳这回没和他闹,而是定定地看着他略微躲闪的眼,她没说话,但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让陈暗再也回避不了。
他拉她在石凳上坐下,姜柳不肯,仍倔强地站在原地。陈暗叹口气,我要说的这件事有点麻烦,你确定你站着会听得更清楚?
姜柳被说动了,和他一同坐了下来,却不肯紧贴着他,只是坐在石凳角边,以此来捍卫自己的立场。
姜柳坐在石凳外侧,风有些大,陈暗怕她冷,想让她往自己这边挪过来些,但嘴里的话一触到她的脸,他就知道她不会妥协,于是他只好又站起来,站到她旁边为她挡住了风。
陈暗思忖良久才开了口,他说得很缓慢,带一点不易察觉的悲凉和心酸,他从那对老夫妻来交警队哭诉求助的那个中午开始说起,这中间又故意省略了被赵诚拿铁棍打伤后背这一段,最后又粗略地提了点单位对他的处罚结果。
尽管他对一些细节表述得模凌两可,但姜柳还是抓到了被他刻意模糊的重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举报被造谣被伪造假视频不全是因为苏绩要报复我,还因为你想要帮那对失去了儿子的老夫妻讨个公道,所以苏氏才会紧紧揪着你不放?
陈暗没否认,姜柳心绪难宁,拉起他就往外走,脸色甚至比刚才更差了。
如果是因为你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才要报复你,那就更要去和上面反应了!苏绩没了我,大不了就是丢了点面子,但苏氏在淮海的势力有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想要的地皮,哪一块没有到手过?
姜柳越想越忧虑,恨不得陈暗现在就被关进小黑屋里反省一段日子再出来,这样既不会丢了饭碗,又保证了他的人身安全。
但很明显,陈暗就不是她那么想的了,他没告诉她,被他策反了的货车司机已经失联了,他只是和她保证,说他已经掌握了物证,但他之所以没把那些资料递上去,是希望能找到人证,为扳倒苏氏这事再添筹码!
他也知扳倒苏氏难,所以不到万事俱备,便不愿打草惊蛇,更不愿搭上姜柳,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姜柳没让他三言两语就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但除了陈暗的计划好像确实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了。
她停下身,凝视了他一会,忽然问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去做吗?
陈暗没说话,姜柳就知道了他的态度。
她沉默了会再开口,还需要多久?
陈暗很快就反应过来,眸光一闪,说再给我一个礼拜。
距离何忠校失联已有十天了,如果十天后还没找到他人,那陈暗就不等了,直接把整理出来的这些资料上交到公安机关。
姜柳加重了语气,那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陈暗一把搂住她瘦削的肩,炯炯目光望着她,说大不了我就不干了,如果连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连最起码的公平正义都没法实现,那我肩上那一颗星还有什么用?
见姜柳脸色稍霁,陈暗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故意同她玩笑道,没事,实在不行,我俩这对下岗情侣,就合伙开个早餐店,你煮粥我包饺子,我妈也不用每天去路口出摊,就在店里帮我们打打下手,怎么样,这条后路行不行?
姜柳绷不住,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但最后还是板着个脸,说你想得还挺美。
五:
十二月的第一天,天气预报显示淮海有霜冻。
前一天晚上,陈暗就劝陈冬燕第二天不要出摊了,天太冷,她体质又偏瘦,他怕她冻着。
陈冬燕嘴上嗯嗯说好,但一觉醒来,还是推着小摊车出了门。
冬天很冷,冬天的清晨更冷,陈冬燕在惯常摆摊的路口停好位置后,便开始打灶烧水。
馄饨饺子是昨下午包的,陈暗和姜柳还帮忙包了很多饺子。
陈暗这几天在休年假,姜柳也从幼儿园辞了职,好像是因为和园长产生了意见分歧,说是等过了寒假,想换家幼儿园试试。
年轻人的事陈冬燕管不着,但是有两个孩子陪着帮着自己,她也乐得轻松。
现在天气冷,晚上出来吃夜宵的人也少了许多,再加上陈暗的极力阻拦,所以她暂时先停了晚上的夜宵摊,但也正是因为天冷,早上起不来的人多,所以早餐摊的生意反倒是愈来愈忙了。
水在锅里煮开后,一只只白胖饺子便扑通扑通地跳下去,溅起的水花蓬**一团雾气,熏得陈冬燕的脸热乎乎的。
刚煮完两份饺子拿给食客,便有路过的相熟食客好意提醒她道,刚好像看到有城管在这一带走动,陈姐你小心点。
话刚完,印有“综合行政执法”这六个字的巡逻车便挡在了推车前,领头的城管副队下来处罚,陈冬燕来不及走,人赃俱获被逮了个正着,反倒是其他几辆小推车见城管还没顾得上这边,赶忙跑路了。
陈冬燕自知理亏,乖乖认了罚,表示能接受城管给出的赔偿金额,但没想到城管不仅罚了她钱,还想要扣她的车,推车不算贵,但陈冬燕这人重感情,觉得罚款她能接受,但扣东西她就不乐意了,再说了,她在这条街上都摆了多久的摊了,还是头一次碰到城管来这条三不管地带抓。
她梗着纤细的脖子,面红耳赤地同几个大男人争论。
凭什么就抓我?
谁让你位置醒目,路口不允许摆摊知道吗?
副队一边开出处罚书,一边教育陈冬燕。
罚钱还不够,还要收这辆小破车做什么?陈冬燕不服气,同他们争论道。
车收了,你们这些人就能让我们喘口气了,你以为我们愿意那么早起来抓啊,还不是因为有人举报……副队说完,便示意几个年轻的城管去收车,但陈冬燕挡在车前,母鸡护犊般的不让他们近它的身!
城管同志,我下次不敢了,你们念在我是初犯,就放过我这回吧……陈冬燕放低姿态,连声求饶。
但几个年轻城管却是直接越过她,一人一边想要把那辆小摊车给推出来。
陈冬燕见他们软硬不吃,冲动上脑,竟拿起车抽屉里的剪刀抵住自己的脖颈,她咬着牙关,发狠道,你们敢动这车?
年轻城管刚被局里招进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誓死不从的女摊贩,就在他们面面相觑时,资历最老的副队却摇摇头,让手下的兵先收队回去。
见城管的巡逻车掉头走了,陈冬燕见危险消除,放下那把菜刀就推着车往家的方向跑,她怕城管言而无信,会转过身来追她。
果然,她刚铆足了劲推着车跑过第一个路口,身后便传来巡逻车的轮胎突突声,陈冬燕发了力,却不是一味往前冲,而是艰难地拐进一个路口,想要从小路突围出去。
可她刚拐进路口,一声尖锐急促的喇叭声就在她耳畔炸开,她依循本能转头,便有两道刺眼灯光发了猛地扎进了她骤然收紧的瞳仁里……
六:
潮湿阴冷的医院太平间里,陈暗见到了早已停了呼吸的陈冬燕。
事故发生时,她同那辆她视为珍宝的小推车都被撞翻在地,被送到医院抢救途中,她其实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医院打电话通知家属的时候,陈暗正在电脑上整理那些录音和照片资料,离他和姜柳约定的时间还剩最后一天,如果不出意外,这些资料第二天就会被递交给相关部门。
他习惯手机静音,等到忙完查看手机时,这才发现淮海中心医院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他心里生出一种不祥来,但仍是在第一时间回拨了电话,直到医护人员用温柔的声音通知他尽快赶去医院一趟……
陈冬燕面目全非地躺在那张**,陈暗刚走到床畔,甚至都没敢看**那人,便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姜柳赶到医院的时候,陈暗已经被医护人员搀扶到一旁的休息椅上,他面色惨白,炯然的眼睛里似有漫天大雾弥漫,他目光分明对着姜柳,却像是越过她在看着那个再也叫不醒的人一样。
姜柳颤抖着声线,握住他的手说陈暗你别吓我。
陈暗仿若未闻,指着前面说,你去……你也去看看她吧。
姜柳进去了,她只看了陈冬燕一眼,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便涌上喉口,她没法接受一个早上还笑意吟吟推着车出门的女人,如今却变成了这**的一滩血肉。
就像是……像是她惯常剁的那些肉泥,红彤彤的一片黏在砧板上。
姜柳捂着嘴,跑到垃圾桶旁边吐了个干净后,拖沓个虚弱的身子回到了陈暗身旁。
她同陈暗说话,陈暗却置之不理,就好像一具躯壳还在她面前,但灵魂已经跟着里面的人去了。
姜柳知道陈暗一时接受不了陈冬燕的离开,事实上就连她也不敢相信,才过去短短几个小时,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离世了。
但陈暗不说话,逃避现实的残忍,她却不能跟着他一起在痛苦里沉沦,她强打起精神,打电话给交警询问事故处理情况,交警想要当事人或当事人家属过去队里一趟,可陈冬燕已经没了,陈暗这状态……姜柳匆匆挂了电话后,又去医生那了解了后续流程。
整个过程中,她都表现得异常冷静,就好像她的所有言行举止都是按照程序化设定的,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她自动地帮陈暗承担了一个子女应该承担的责任,不过是为了让他在自己和陈冬燕的母子世界里多待一会,为了帮他留住那最后一点只属于母亲的温情。
陈冬燕的尸体火化后,陈暗就将她的骨灰盒带回了家。
这些天来,他没有哭,也不说话,姜柳询问他意见时,他就只是那样愣愣地看着她,不赞同却也不提反对意见,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再开口说过话,每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就好像只要他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里,她就会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然后端着一盘饺子一边抱怨手好酸一边又招呼他快趁热吃一样。
陈暗像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人,不,机器人好歹还会说话,可他却是真的一言不发,这一次,他像是真的印证了自己的名字那样,陈冬燕走后,他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光亮,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可他忽略了,在他沉浸在丧母之痛时,却有人为他撑起了这个家。
七:
姜柳包了很多饺子,她一大早就去菜场买最新鲜的猪肉,她把那些鲜红的肉块剁得细细的,调馅时又特地往里面打了鸡蛋,那一只只饺子被堆砌在冰箱冷冻柜里,排列整齐的像是一排排卫兵,替姜柳勉力维持着生活本该有的秩序。
陈暗吃饭喝粥不挑食,但惟独不吃姜柳包的饺子。
姜柳也不气馁,饺子塞满冰柜后,她就开始给家里做大扫除,她把陈冬燕的东西都收进了大纸箱里,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女人,最后却只有两只大纸箱作为她曾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据。
她把纸箱都塞进了陈冬燕房间的大衣柜里,她知道人走后还没多久,她就这么急于抹去她的痕迹是不占理的,但走的人留不住,活着的人却要继续活着,如果这个家处处都是陈冬燕的痕迹,陈暗心里的那处缺失就永远不会被弥合。
她给家里做清理的时候,陈暗也不阻止她,但眼睛冷冷冰冰的,眼里那层雾气消散后,却是露出更荒凉无望的空茫来。
姜柳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却假装毫不知情,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能阻止她做自己的事。
只是家里就那么大,陈冬燕的东西也不多,姜柳打扫干净后,又开始将鞋柜里的鞋都拿出来,该晒的晒,该刷的刷。
鞋柜里除了陈暗上班穿的黑皮鞋和健身穿的球鞋外,就只有一两双黑白相间的帆布鞋,鞋头是白的,鞋身却是黑色帆布,姜柳以前看陈冬燕给陈暗刷过鞋,知道她刷完鞋子晒鞋时会特地拿张纸巾盖住鞋头部位,以免晒完后鞋头会泛黄。
于是姜柳给鞋子盖完纸巾后就将鞋拿去阳台晒了,可没想到她刚进厨房打算煮点饭,就见陈暗忽然将那两双鞋帆布鞋拿进来了,陈冬燕走后,他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这种应该被称为“愤怒”的情绪来。
原来是姜柳盖纸巾的时候没盖好,纸巾被风吹走了,陈暗知道姜柳的心思,他拿鞋子进来的时候也不说话,但脸上分明活起来了。
姜柳窥得这点希望,她也不打算再等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把铲子一扔,故意找茬,说我刚晒的你又拿进来干嘛?
陈暗瞥她一眼,明显不太想理她,但姜柳不依不饶,甚至动手直接将那鞋子抢了过来,她故意把其中一只鞋子掉在地上,滚落在地的鞋头湿漉漉的。
陈暗再也忍不住,朝她发了火,你做什么?
姜柳索性把另一只鞋也扔在了地上,指着他吼道,我做什么?你说我做什么?陈暗,我知道阿姨走了你心里难过,可难过也得有个期限,我和你说了,那个路段分明是三不管路段,阿姨出摊那天,偏偏城管就接到了举报,这样的剧情你不熟悉吗?还需要我多说吗?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你手头掌握的资料拿给上面,而不是窝在家里想念阿姨,你要是真能掰倒苏氏,那才是对阿姨最好的缅怀!
姜柳发泄完,就等着陈暗的反击,但陈暗却和聋了一样,他没有理会姜柳的情绪,顾自己走开了。
姜柳刚逮到那么一点可供她入侵的罅隙,就被他亲手关得严严实实,她做了那么看似无意却饱含深意的事,最后却只得到他的无视,怎么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柳红着的眼眶开始往下掉不值钱的泪珠子,她把这段时间来所受的委屈和难受都哭了个干净,哭完后她又抹干净脸,正要弯腰把地上那双鞋捡起来,就有一只手扶住了她欲弯腰的身子,她不响,任由身旁人替她捡起鞋子。
陈暗眸色难辨,像是有股子冲动和隐忍在体内来回拉扯,最后却在姜柳泛红的眼角下败下阵来,他朝她低头,尾音发颤,我错了。
这三个字包含无限歉意,又是对姜柳所有付出的理解和感谢,姜柳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掉眼泪了,可她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八:
陈暗在姜柳的陪同下将对苏氏的举报资料送到了淮海公安局,接待他们的公安同志神情严峻,说情况特殊,他得先汇报给领导,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赵诚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本来是来监视陈暗,但一见到姜柳忍不住下车了。
他刚朝两人走过去,陈暗就把姜柳护在身后了。
赵诚笑了,他色眯眯地看着陈暗身后的女人,他眼光没错,果然这小婊子长大后更漂亮了呢,也不枉费他为了她进去了整整三年!
陈暗,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护着她呢?
赵诚笑得一脸猥琐,他摸了摸自己那颗光头,还欲上前,陈暗却伸手挡住了他,赵诚想到他那身功夫,立马就停住了。
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姜柳,便也不装了,他粗鲁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似笑非笑,说你都被停职了死了妈了,怎么还这么横呢!
陈暗轰得一下被点燃了怒火,他想要扑上去,但姜柳更快地抱住了他,这里是公安局,他只是被停职不是被辞退,可他作为公职人员,如果在公安局门口公然挑衅国家法律的话……他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但姜柳力气小,陈暗那是怕伤到她,才不敢用力挣扎,赵诚见陈暗轻而易举被激怒,边慢悠悠地上车边还要炸给他一颗地雷。
你以为你真能护她一辈子?苏绩不要的东西,他就算毁了也不会让你得到,现在不动她,是因为他还没玩够,陈暗,我真怕有天你们母子两人会在下面团聚哈哈哈……
说完车子便开走了,姜柳见陈暗不再挣扎,这才松开了手,她刚才只看了那恶心的人一眼,过往那些肮脏回忆便都如淤泥浮出河塘,搅动了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内里。
她脸色不好,但陈暗脸色更差,她拉住他的手,想说些什么话劝慰他,但陈暗却是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公安局门口。
那天陈暗不让姜柳下厨,破天荒给她做了顿大餐,鲍鱼炖肉、红酒牛腩、还有炖了很久的花胶鸡,姜柳心头隐隐不安,但还是笑着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陈暗给她倒了半杯果汁,说你受累了。
姜柳心头不安更甚,她没去碰那杯果汁,说果汁太凉了,我不想喝。
陈暗便起身去给她加热牛奶,他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她对着那一桌子菜,却迟迟不肯动筷,就好像那些色彩斑斓的食物具备一种毒蘑菇的性质,就连那杯橙色的果汁,都像是淬了毒的危险物。
牛奶很热,姜柳不能不喝,说是一起吃饭,但其实一直都是陈暗看着姜柳吃,姜柳被他的目光看得发毛,她夹给他一块牛肉,说你也吃啊。
陈暗却温柔地问她,好吃吗?
姜柳点头,陈暗却又往她的碗里夹了好几块肉,直到姜柳揉着胀起的肚子说吃不下了,陈暗才把没喝完的那半杯牛奶推给她。
这段日子你睡不好,牛奶助眠,你多喝点。
姜柳想要拒绝,陈暗却把杯子递到了她的唇畔,说喝吧,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受怕了。
姜柳觉得奇怪,正要细细询问,但可能是刚才吃得太饱了,血液涌向胃部,她头部竟然开始昏沉起来,她刚被陈暗灌了两口牛奶,便像困极了般侧头歪了过去。
陈暗连忙托住她倒向一边的头,然后小心地将人抱起放到了**,他帮姜柳脱鞋的时候,看到他上次买给她的那根脚链,他迟疑片刻后,随后便将那根脚链从她脚踝处摘了下来。
从前是他不知死活,以为自己只要留住她,就能迎来一个花好月圆的结果,现在他亲手摘下这加诸于她身上的束缚,放她长长久久的自由……和平安。
帮姜柳盖好被子后,陈暗在阳台上点燃了一根烟,烟是上次姜柳抽的那个牌子,他不是想抽烟,而是想知道,姜柳当时抽烟时的想法。
烟味道很冲,陈暗只抽了半根就受不了了,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洗漱,出来后他站在陈冬燕的骨灰盒面前,他朝那只黑色盒子拜了拜,语气异常虔诚。
妈,你如果在天有灵,明天一定要保佑儿子。
九:
苏氏集团门口,陈暗被前台拦住,说没预约不让进。
陈暗告诉前台,说苏总会见他的。
前台往总经理秘书那打了个电话,得到准许后,才把陈暗带了进去。
陈暗刚进总经理办公室,苏绩立马就从座位上迎了上来,他想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却被陈暗拒绝了。
秘书不知该不该去倒咖啡,站在门口等着苏绩的回答,苏绩看着陈暗笑了,但还是朝秘书挥了挥手。
门被关上了,办公室一片奇诡的死寂。
苏绩见陈暗不坐,也没管他,顾自己坐回到位置上后,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里那支万宝龙。
他不急,有的是时间等着陈暗主动开口。
陈暗不会和一个垃圾多废话,他直接问苏绩,幼儿园的视频是你放出去的?
苏绩没否认,一副“你继续”的傲慢姿态。
陈暗当然没说完,他往办公桌前又走近了点。
举报到交管局的信件是你写的?
苏绩嘴角弯了弯弧度,反问他,还有呢?
陆勇是你指使何忠校撞死的?何忠校的忽然失踪也和你有关?还有,撞死我妈的那个司机……同样和你,和你们苏氏脱不了干系是不是?!
陈暗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苏绩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来,他故意扔掉手里那支笔,安抚陈暗道,哎,无凭无据的,陈警官怎么乱给人扣帽子,哦对了,你现在已经被停职了,那不在家陪姜老师,怎么到我这发泄来了?
陈暗咬紧牙关才能使自己不完全失控,你要是个男人,就答我一句,是不是?
苏绩点点头,双手交叠托住下巴,他笑得很愉悦,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那种愉悦。
你说得不错,但是,谁会相信你呢?谁又会和你站在一边呢?除了姜柳那个蠢货,谁会为了你陈暗,和我们苏氏,我们年年都为淮海的GDP做贡献,年年都捐一大笔到福利院的苏氏作对呢?
苏绩说到这,便拉开抽屉,把陈暗那份递交到市局的举报资料扔给他,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暗的嘲笑。
你看,你昨天送上去的资料,今天就到了我手里,陈暗,识时务者为俊杰,弱肉强食,你还没认清现实吗?
陈暗被那份信件砸个正着,但他没闪躲,也没去捡散落一地的资料,里面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里面是他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大代价收集到的苏氏违规违法的证据。
可在权力面前,这些东西就如同几张废纸,上位者随便一句话,这些东西就轻飘飘地落进了垃圾桶,或是落到他面前,提醒着他的失败。
陈暗紧握的拳头忽然垂落下来,像是被人抽去了最后的力气,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靡的气息来。
但他仍不肯掉头回去,他问了苏绩最后一个问题,他问他,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肯放过姜柳?
陈冬燕死了,工作被停了,他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可姜柳不一样,她好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要因为他,被这些垃圾搞成现在这副样子?
可苏绩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孤注一掷,苏绩本想开口放他一马,但又听不得他语气里的卑微,这会让他觉得这个游戏变得一点都不好玩了,于是苏绩故意说道,不会,如果你死了,我只会加倍地折磨姜柳,以此来弥补你们曾带给我的侮辱。
陈暗点点头,看样子是要往外走,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却忽然拿起那支被苏绩扔到桌角的钢笔,在苏绩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笔尖便已经抵住了脖颈处最脆弱的那根血管。
陈暗是警校出生,他甚至都没多大力,就将那尖锐处戳进了那根青色血管,苏绩本能挣扎,但抵不过陈暗想要解决他的决心。
苏绩倒地的几秒后,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就在他们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一道身影也从敞开的窗口落下,紧接着响起的,就是一阵沉闷异常的坠地声。
陈暗跳楼自尽了,死于陈冬燕离开后的第十天,死于肮脏的钱权交易之中。
那天在公安局门口听到赵诚说的那些话后,他就已经下了这个决心,如果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所爱之人,那就只好与仇人同归于尽,他已经没了陈冬燕,他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姜柳坠入地狱了,哪怕让她自由和平安的代价是他不存在于世。
如果说他还有那么一点遗憾,那就是,在十八岁时,他没有好好地保护他的小姑娘。
十八岁时没有做到的事,那就换成二十四岁时来做,十二月的阳光好暖,可惜再暖也暖不回一颗赴死的心。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陈暗想,也许姜柳说得对,当你在路上碰到恶狗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无视它,因为它只会把你的忍让,当做是一种鼓励,你的沉默,只会让它变本加厉地冲你龇牙咧嘴,直到它咬上你的腿。
所以这次他选择听姜柳的,他选择与恶犬争,最后与犬同归于尽,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终究是血流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