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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2026-03-24 18:37作者:嫣 青

“颖颖,公安局派了人来保护你吗?”林国暄越发焦虑起来。

“他们就在咱们家里呢,昨晚他们守了我一夜。”

听到这儿,林国暄松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分公司这边的问题还不小,不过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我尽量在今天把它解决,弄完之后,我马上回去陪你。”

“好啊,你也别太累着了。”水颖反而担心起林国暄来了。

林国暄柔声说:“我不要紧,我的身体跟牛似的,累不到的。倒是你,我只担心你啊……”

“其实有两位警察陪着我,我不会有事的。”水颖叹息一声,“我只是想你。”

“颖颖,我不跟你多说了,得赶紧着叫人去开工了。”

“嗯,再见!”水颖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分公司那边,林国暄收好手机,心急火燎地又一头钻进了地下室,风风火火地指挥着维修人员修理起机器来。终于,在时近黄昏时,最后一颗螺丝也被拧紧,他亲自合上了电闸,占了整面墙的大型电脑主机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后,正常地运作起来。在员工们的欢呼声中,他把分公司潘总拉到一边,叫他赶紧去帮自己订一张返回星都市的飞机票。

6

卓越昨晚也几乎整晚没睡,寂静的夜晚,他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度过的。期间,他打了几个盹,可休息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两个小时。他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总感到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强烈的第六感告诉他,那是至关重要的,也许就是所有问题迎刃而解的关键。有好几次,他都仿佛抓住了那个念头,但每次它都像一条狡猾、溜手的海蛇般,从他思维的指缝间滑脱,须臾隐匿无踪。

只剩下了水颖一个人。

如果这次再让他(她)得手,我们可能就永远都难再抓到他(她)了。

卓越觉得有一口浊气憋闷地堵在胸口,令他窒息得难受,他长叹了一声,沉思着踱到窗前。尽管现在是夏天,可下半夜的风还是透着丝丝凉意,窗外飘浮起一层淡淡的雾霭,在月光和城市彻夜闪烁的霓虹灯照耀下,显出几分迷离的神秘。

黑夜,永远都是犯罪的帮凶。在这浓厚的黑暗中,不知隐藏着多少卑鄙、龌龊的罪恶,甚至是令人发指的人间惨剧。又有多少阳光下的伪君子,尽数在暗夜的掩护下露出他们丑恶的嘴脸,就如同《化身博士》里的海德一样,在白天还是人人景仰的谦谦君子,一旦夜幕降临,就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凶徒。

如果这个地球上没有黑夜该多好啊。

兴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罪案发生了。

卓越蓦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走神了,他又叹了口气,关上了窗户,坐到办公桌后,茫无目的地翻阅起那一沓厚厚的卷宗来。甄珍、赵菁菁、薛雨,还有他从北山市公安局借来的魏竞红和凌波的案卷中,那一张张死状恐怖的尸体照片,触目惊心地刺痛着他的心。曾经一个个鲜活、美丽的生命,仿佛用她们早已冰冷的鲜血,在向他哭诉着自己的悲凉和凄惨。

合上卷宗的那一刹那,卓越的太阳穴擂鼓似的狂跳着,引起一阵阵**的痛楚。他拧紧眉头,闭上双眼,用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掐着额角,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来减轻一点那难以忍受的疼痛。这一刻,他思想怯懦的那一面仿佛有点屈服于鬼神之说了,似乎也只有将这些案子归于郁蝶儿和徐峥的鬼魂来报仇,才能更合理地解释这一切。

头疼减轻了一些,卓越骤然清醒过来,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痛得龇牙咧嘴地苦笑着,在心里对自己说:“卓越啊卓越,亏你还是个屡破奇案的老侦察员,居然也跟那些市井之徒一样,相信起这类无稽之谈来。振作,一定要振作。每个案子都有它的突破口,你一定能够找到的。”

当万丈金光刺破薄雾,利剑般射进办公室里时,那绚烂的朝阳,仿若为卓越注入了无穷的动力。他到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精神焕发地走回办公室,开始安排新一天的工作。

从水颖家出来之后,卓越的信心更足了,至少水颖还活着,这就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在车上,他给还在青州的小王和老李打了个电话,从老李沮丧的话语中,他知道他们仍然一筹莫展。回到办公室,他拿出了聂浩南的照片,将它举在眼前,老僧入定一般,坐在办公桌后。其他的刑侦队员谁也不敢进来打搅他,据他们的经验来推测,每当卓越进入这样的状态,十有八九是他已经嗅到了案子的线索。

果不期然,中午,当小德提着一袋蛋糕和饮料,准备送进卓越办公室时,却看到卓越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冲了出来。他朝小德一挥手:“小德,走,去把车开出来。”

“哎,卓队,出什么事了?”小德追上去迷惑地问。

卓越一把夺过小德手里的塑料袋:“走吧,你小子,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快!别耽搁时间。”

上车以后,卓越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把自己的发现简捷地告诉了小德。小德歪着脑袋想了老半天,一头雾水地对卓越说:“卓队,我相信你的直觉,但是,今天是星期天,他们公司里会有人在吗?”

“服务性行业会有人上班的。”

小德专心开着车,双眼中还是一片迷惘。车在市中心的金阳大厦停了下来,卓越和小德坐电梯上了顶楼。前台接待小姐得知他们的来意后,将他们带到了人力资源部。卓越向一位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我们想了解你们一个员工的资料,请你们配合一下。”

“我做不了主啊。”那个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地看着卓越,“这样吧,我先给老总打个电话,再……”

卓越点点头:“好吧,我们等你。”

“卓队长,请跟我来。”那个工作人员在得到公司老总的首肯后,将卓越和小德领到电脑旁,“我们公司员工的资料都在电脑里,我帮你们查吧。”

一个个员工的资料,在电脑屏幕上缓缓地滚动着。卓越凑到屏幕前,仔细地一条条看着,突然,他指着一个名字:“就是他,麻烦把他的详细资料给我调出来。”

在嘱咐了那个工作人员一定要保密后,卓越和小德拿着打印出来的资料和一张照片,走出了金阳大厦。小德反复地翻看着资料:“卓队,从资料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啊。”

“嗯,咱们先回局里。”卓越沉凝地盯着手中的照片,上了车。

回到办公室,卓越马上拨了通长途。电话那头很快就传来一个鼻音很重的男声:“喂?你哪位?”

“胖子,我卓越呀。”

“呀,卓越!你小子可是很久都没跟我联系啦,是不是把兄弟给忘了?”

“哪能呢?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卓越揶揄地笑答道。

“嘿嘿!咱们同学四年,我还不知道你啊?说吧,找我什么事?”

“呵……还是你了解我,我找你还真有急事。”卓越马上言归正传,“我这有份资料,我想让你帮我查查,资料上这个人是不是真在你们那儿上的大学?”

“好啊,我给你个传真号码,你传给我。”

“嗯。”卓越记下了号码,“你赶紧着点,我在传真机旁等你回信。”

“行,没问题。”

资料传过去以后,卓越等在传真机边,坐立不安,不时抬腕看看表。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整整过去了四个小时,传真机一直沉默着,没有半点动静。卓越有心打个电话过去催,可一想自己和胖子虽然是大学同班同学,但现在是在求人家办事,于是也只好强压住心中的焦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这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卓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进来。”

“卓队,还在等传真啊?”小田推门走了进来。

卓越叹了口气:“是啊,还没有消息。小田,有事吗?”

“我是来跟你说一声,待会儿我就去水颖家接小娟的班。”

“好,你赶快去。小娟守了一天一夜,让她下班之后直接回家休息,不用再来跟我报到了。”

“是。”小田响亮地答应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小田走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传真机终于打破了沉寂,欢快地响了起来。卓越欣喜地一把抓起了听筒:“喂?胖子吧?怎么样?”

“哟!看把你给急得,久等了吧?”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查过了,这所大学没有这人的学籍记录。”

“真的?太好了,谢谢!谢谢!”

“我还没说完呢。”胖子还是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性格,“这人的身份证也是假的,我顺便帮你查了。”

“好啊,胖子,你真够哥们。下次你来星都,我请客。”

“那敢情好,你们那儿的海鲜不错啊。”胖子似乎都流出了口水。

“没问题,你来了,只管敞开肚子吃,我包了。”

“行。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耽误你办案了,回见!”

……

放下电话,卓越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手指都有点颤抖地拨通了小王的电话:“小王,我是卓越,待会儿我发张照片到你的邮箱里,你叫聂浩南的大学老师辨认一下,看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

“知道了,卓队。”

收到照片之后,小王立刻给胡育德打了个电话,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就在小王和老李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旅馆里唉声叹气时,小王的手机在腰间震动起来,他一把抽出手机:“喂?”

“喂?我是胡育德……”

还没等胡育德说完,小王便打断了他的话:“胡老师,我是星都市公安局的小王啊。”

“是王警官啊?刚才我在给夜大的学生上课,所以……”

“没关系,没关系。胡老师,我这儿有张照片,想让你帮着认认,看是不是聂浩南。你有邮箱吗?”

“有,有,你记一下我的邮箱号吧。”胡育德等小王记好了邮箱号,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警官,我待会儿还有堂课,估计赶回去也得十点来钟了……”

小王一听,急了:“你手边没有电脑吗?”

“今天上的是理论课,所以我没带手提出来,你看这……”

小王懊恼地看了老李一眼:“那好吧,胡老师,我等你电话。”

7

太阳的最后一道光芒,在地平线上挣扎着,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天边的云朵涂得一片血红。小田已经到了水颖家,这一天一夜建立起来的友情,使小娟有点依依不舍地对水颖说:“颖姐,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来陪你,我就不走了。”

其实,水颖真的很希望小娟能够留下。大刘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况且又跟她不是一个年龄阶段。新来的小田她没有接触过,虽然年龄相仿,却也无话可说。再说,让她单独跟两个大男人待在家里,还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可一看到小娟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满脸疲倦的神情,她更希望小娟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不用了,小娟,你太累了,还是回家休息去吧。”水颖温婉地微笑着,“有刘警官和田警官陪我就好了,再说,我男朋友已经打电话给我,说他晚上就回来。我不会有事的。”

小娟点点头:“好吧,颖姐,你昨晚也没睡好,今天你男朋友回来陪你,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是啊,你也回去美美睡上一觉。”水颖将小娟送到门口,“女孩子睡不好,对皮肤不好的哦。”

……

目送小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之后,水颖返身进了屋。窗外,天空变成了迷人的深紫色,一轮半透明的圆月悄悄爬上了树梢,隔着紧闭的玻璃窗,可以隐约听到夏虫轻声的鸣唱。水颖打开了电视,默默地在沙发上坐下,屋子里的三人一时间陷入无言的尴尬中。

水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电视节目上,她不时拿眼瞟着墙上的石英钟,竖起耳朵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期盼着林国暄早点回来,到那时,屋子里的气氛就不会这么沉闷了。然而,人越是着急,时间却走得越慢,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孩子,在故意逗着大人们玩似的。她都看了十几次钟了,石英钟的指针却刚慢腾腾地指在八点半的位置上。

水颖十分气恼,索性不再去看时间,竭力收拢自己的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节目上。电视上播放的是一档全国歌手大赛的节目,平时,她很喜欢看这档节目,既可以听到很多新歌,又可以把歌手的素质考核当做一种益智游戏来玩。可今天,她发现自己从头至尾一道题也没答对,歌手都唱了些什么歌,她更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歌手大赛很快在恍惚中结束了,水颖最讨厌看那些聒噪、冗长的广告,于是换了个台。这是一个本地台,正在播一个古装电视连续剧,由于没看头,她觉得索然无味,但是一想到自己反正也看不进去,也就懒得继续换台,慵懒地将电视机遥控器扔在了沙发上。

大刘掏出一包香烟,站起身,刚要拉开阳台门。大门那儿响起了一阵转动门锁的声音,水颖仿佛安了弹簧一般,满脸欣喜地从沙发里跳起来,却被小田伸手拦住了。大刘解开枪套,敏捷地窜到门后,屏息等待着门打开。

门开了,风尘仆仆的林国暄,提着一只箱子出现在门口。水颖再也压制不住连日来因恐惧而积聚的泪水,哭着飞扑进林国暄怀里。大刘探出头,朝楼道里左右望了一眼,仔细地关好了门。林国暄放下箱子,紧紧地搂住怀中的水颖,轻轻拍着她起伏不止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颖颖,不哭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过了好久,水颖的哭声逐渐变成了低声的抽泣。林国暄将她扶到沙发里坐下,歉意地朝大刘和小田笑笑,大方地伸出手,分别跟大刘和小田握了握:“你们好,我叫林国暄,是水颖的男朋友。”

“我姓刘,他姓田,我们是来保护水小姐的警察。”大刘替自己和小田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林国暄热情招呼大刘和小田坐下:“二位警官,真是辛苦你们了。我听颖颖说,她的同学薛雨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这……”大刘为难地看了小田一眼。

林国暄会意地摆摆手:“对对对,这是你们警方的机密,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国暄,你都累了一天一夜了,快去洗个澡,待会儿早点睡。”缓过劲来的水颖,关切地对林国暄说。

林国暄低头闻闻自己的衣服,做出一脸难受的样子:“真该痛痛快快洗个澡,我都快臭了。”

“你去准备衣服,我给你去放水。”水颖起身走向浴室。

林国暄拉住了水颖:“我自己来,你去为两位警官收拾一下客房吧。”

“不,不,林先生,我们要二十四小时保护水小姐,是不可以睡觉的。”大刘赶紧接上话头。

林国暄吃惊地看着大刘:“那么,刘警官的意思是,你们两要醒着守一夜?”

“对。”小田点着头。

林国暄摇头叹息:“你们可真是太辛苦了。这样吧,颖颖,你去烧点水,给两位警官冲两杯浓咖啡。”

“嗯。”水颖答应着,转身走进厨房。

林国暄耸耸肩:“我去洗澡了,就不陪二位了。”

“哦,请便。”大刘欠了欠身,看着林国暄从卧室里拿了件睡衣,走进了厨房旁边的浴室。他淡淡地一笑,心想,这个林国暄倒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跟略显高傲的水颖简直就是两种人。也许书上说的真对,夫妻间所需要的就是性格互补,只有这样,两个人才能融洽相处。自己跟淑英之间就是性格太相近了,碰到一起老是没有话说,家里的气氛总让人感到憋闷,几年的积攒下来,才会弄得现在两人之间跟陌路人似的。

大刘暗自叹息了一声,拉开落地玻璃门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水颖在厨房里打了一壶水,放到液化气灶上,点燃火,然后拿出两只咖啡杯,舀了几勺速溶咖啡粉在杯子里,准备好奶和方糖,这才走回客厅里。

林国暄洗完澡出来,水也开了。水颖冲好咖啡,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便也进卧室拿起睡衣进了浴室。快十点钟的时候,她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幽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林国暄主动结束了跟大刘和小田之间的谈话:“两位警官,今晚要辛苦你们了。”

“哪里,哪里。”大刘和小田放下手中的咖啡,正要站起身。

林国暄满含歉意地按住了大刘和小田;“坐坐坐,不好意思,我和颖颖去睡了……”

“你们放心休息吧,有我们呢。”大刘抬头看着笑看着林国暄。

……

卧室幽暗的壁灯光下,水颖趴在林国暄坚实的胸膛上,用指尖轻轻在林国暄胸前划着圈,鼻腔里充满了林国暄身上那淡淡的男士古龙水味,心里有了种被保护的安全感。她微微抬起头,对着林国暄嫣然一笑,含情脉脉的双眼中,溢出无比的娇羞。

林国暄回报给水颖一个微笑,轻抚她长长的、柔顺的黑发,忍不住低头深嗅着她的发香。昏暗的卧室也似乎被两人的柔情融化,透出一股使人陶醉的温馨。林国暄在水颖额上吻了一下:“睡吧,这些日子也够你受的,你看你,都起黑眼圈了。”

水颖仿佛不愿搅乱这一池温情的春水般,没有出声,只是笑了笑,将头紧紧地靠在林国暄胸口上,幸福地闭上了双眼。林国暄神情复杂地看着怀中的水颖,伸手拂开水颖脸颊上的一绺碎发,熄灯缩进了毛毯里,在淡青色的月光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8

小德陪着卓越待在办公室里,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小王和老李那边的电话。尽管卓越面容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自己的案情记录本,但小德能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内心的躁动,因此,小德也收敛起平日聒噪的性情,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办公室外的大厅里虽然坐了好些人,可大家谁也不说话,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和所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卓越暗暗地做着深呼吸,他预感到,抉择的时刻快到了,这个时候他愈加要冷静,决不能出任何差错。他从案情记录本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差五分——他镇静地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大刘的手机:“喂?大刘,我卓越,你们那边怎么样?”

“卓队。”大刘压着嗓门回答,“安静得很。水颖的男朋友回来了,他们俩刚进卧室睡下了。”

卓越停顿了几秒钟:“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神秘杀手今晚一定会有所行动,你们千万不能松懈,要注意一切可疑的动静。记住!一切可疑的动静。”

“知道了,卓队,你放心吧。”大刘声音虽低,但很坚决,“还有什么吩咐?”

卓越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没了,等我电话吧。”

……

跟大刘通完电话还不到十分钟,卓越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不容他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小王兴奋而焦急的声音:“卓队,胡老师来电话了,照片上那个人他肯定就是聂浩南……”

“好。”卓越不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马上拨打大刘的手机。手机通了,却始终无人接听,打小田的手机也是一样的情况,水颖家的电话同样没人接,手机又关机。他心里“咯噔”一声,冲出办公室,朝大厅中的警员们一挥手:“水颖危险,大家赶快出发。”

水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她可以肯定自己又做噩梦了。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执着地闪现着十二点,十二点,十二点……仿佛时间永远停留在了这个漆黑的深夜。她抬了抬脑袋,感觉到头很重。突然,她想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电子钟设定的是二十四小时制,就算她睡了两个小时,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钟面上也应该显示零点。

难道是钟坏了?

水颖更加迷糊起来,伸手朝身旁摸去——空的——林国暄不在。她的心脏猛地抽紧,“嗖”地支起身子,陈设简单的卧室一览无余。清冷的月光洒在地板上,留下一片片诡谲的黑影。蓦地,卧室门在她面前无声地滑开,照进来许多影子,有一个黑影比别的影子更像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是国暄吗?”水颖胆怯地叫道,声音含混不清。

黑影没有回答,而是向前进了一步,黑色、宽大的裙裾在脚边有如波浪一般滚动起来,带起的风阴冷阴冷地拂在水颖脸上,透着一股霉烂的气息。接着,黑暗中响起了持续、拖拽的脚步声。黑影以及其缓慢的速度来到了床前,他(她)移动的姿势简直就像是在……飘!

飘!!!

“国暄。”水颖感到自己的声音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般,颤动着。然而,就是这样微弱的声音,也只不过在紧缩的喉头待了一瞬间,就消失在空洞的胸腔里。

他(她)不是国暄。

他(她)究竟是谁?

国暄又去了哪儿?

水颖惊恐地瞪着面前高大的黑影,月光下,所有的一切,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躲躲闪闪的意识告诉她,这或许是一个梦,是一个清醒的噩梦,是刚才把她惊醒的那个噩梦的延续。清醒时的梦就像是一堆已经孵出幼鸟的空蛋壳或是干瘪的谷糠,不过是在生活卷入恐慌和脆弱时的简易避难所。

水颖一下一下沉重地吸着气,右手下意识地摸到了壁灯的开关,“啪嗒”——灯没有像预期的那样亮起来。她又来回按了好几次,灯还是没有亮起来。但塑料开关对指尖冰冷的刺激,却让她终于清醒地感觉到,这不是梦境。

黑影在壁灯开关的“啪嗒”声中,慢慢地举起了右手,一道刺目的寒光,在一个细长的物体上闪烁着,隐约照亮了黑影的脸。水颖浑身一阵**,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惧的哀叹,僵硬的十指狠命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狂跳的心脏蹦出胸腔。

在轻纱般的月光中,水颖真切地看清了黑影的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她想不出来,一个人的脸怎么会长成一只蝴蝶的形状,而且,还是一只硕大的黑蝴蝶。她记得看过报纸上的一篇报道,说是有一种蝴蝶,翅膀上的花纹长得就像一双人的眼睛,她还记得那叫拟态,是用来吓退天敌的。可现在,她却真的看到了蝴蝶翅膀上的那双眼睛,但她知道,那并不是花纹那么简单,因为那双眼睛是活生生的,在眨动中泛着杀气。

黑蝴蝶!

水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必须逃跑,不管她是否逃得掉,她都要试一试,更何况,客厅里还有两个警察呢。一想到警察,她瘫软的身躯顿时有了力气,在黑影迟缓地向她俯下身时,她一下子滚到了床下。坚硬的木地板硌痛了她的胯骨,她顾不上这许多,在发出一声痛哼的同时,飞快地爬起来,光着脚冲进了客厅。

客厅里也是灰蒙蒙一片,只有一束束月光从阳台门穿过来,静静地照在沙发上东倒西歪的两个人身上。水颖想也没想,扑过去使劲摇晃着大刘和小田,干裂的嘴唇间只发出哑巴似的“啊啊……”声。大刘和小田的身子在水颖的猛烈摇动下,无力地滑到了地板上。

水颖瞪着充血的双眼,失望地摇着头,放弃了所有的动作。骤然间,她感到脖子上一阵收紧,疼痛和窒息使得她双眼外凸,仿佛被人掐住七寸的蛇,无声地大张着嘴,喉骨被压迫的“咯咯”声,撞击着她即将失聪的双耳。

我被他(她)抓住了。

我就要死了。

就在水颖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时,她感到脖子上的压力减轻了,继而完全消失了。她双手捂着似乎有团火在喉间燃烧的脖子,痛苦地呛咳着。干咳带来了更大的刺痛,仿佛有人在把一大把玻璃渣揉进了她红肿的喉咙。

水颖一时间被搞懵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黑影明明就快将她至于死地了,却又如此轻松地放过了她。可她考虑不了那么多了,求生的欲望驱使着她再次撑起酸痛的身子,向客厅门扑了过去。门锁在她疯狂的摇撼下发出绝望的“咔哒”声,她来不及多想,犹如一只被困住的野兽一样,又冲向了阳台门、厨房门。到最后,她筋疲力尽地发现,她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她也在刹那间明白了,他(她)刚才为什么会放过她,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她)是猫,她是老鼠,猫在最终咬断老鼠的喉咙时,会显示做为一个强者的力量,它会让老鼠在极度的疲惫、极度的惊恐中,迎接它最后的死亡。

但我不是老鼠。

水颖体内仅存的一点倔强,被从睡眠中唤醒了。她忍着巨痛,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像一只发了狂的斗牛般,低着头向那堵在卧室门口的黑影撞过去。黑影也许没料到捕兽夹中的猎物居然还会反咬一口,他(她)在愣怔的当口,被水颖撞了一个趔趄,黑蝴蝶的脸也在摇摆中晃晃悠悠掉了下来。

然而,回过神来的黑影却一把抓住了水颖的胳膊,将她狠狠地掼倒在地。趴在地板上的水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又爬了起来,准备下一轮的进攻。可就在她的目光与黑影的脸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呆怔了,本已被她驱赶出身体的恐惧,再次回头杀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似乎在腹部堆积,带来胃胀气一样的感觉。她一步一步地后退着,绝望溢出了她的双眼,直到她的后背顶住了靠墙而立的酒柜。酒柜中的酒瓶和器皿在她身体的碰撞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黑影随着水颖的退却,也在步步紧逼。覆盖住他(她)左脸的那块紫红色伤疤,在月光中闪着妖异的光,惨白的右脸在黑暗中瘆人地扭曲着,他(她)甩开遮住脸庞的长发,咧开紫黑色的嘴唇,发出阴森的咄咄怪笑,黑色、粘稠的**从他(她)腐烂的尖牙上缓缓滴落。

徐峥?!

郁蝶儿?!

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不可能合为一体的。

水颖完全失去了抗争的勇气,她紧紧地靠着酒柜,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挤进酒柜,再从酒柜后的墙里钻出去。徐峥,不!是郁蝶儿?!不管他(她)是谁,他(她)已经近在咫尺了,水颖甚至已经闻到了死亡那浓重的腐臭味。

“不!不要杀我!”水颖在心中哭喊,煞白的脸痛苦的扭成一团,对生命眷恋的泪水,从紧闭的双目中流下来,一滴滴聚集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再顺着她青筋暴突的脖子,滑进了睡衣领口。

徐峥或是郁蝶儿那发红的眼眶里,闪动着冷酷、残忍甚或有点兴奋的光芒,诡异的脸上带着一种欣赏一件美妙的艺术品似的笑容,慢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支细长的物体,瞄准了水颖那紧张起伏着的喉头……

9

“咣当”一声巨响,客厅门被大力撞开,水颖只听到“嘣”的一声如拨动琴弦般的轻响,左边脖颈一凉,接着是“啪啦”一声玻璃碎裂的声响,小腿肚子上传过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就如同一条被砍断的树藤般,软软地贴着酒柜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我死了吗?

死了,一定死了。

原来死一点也不痛苦。

阵阵喧闹声,仿佛从浓雾中传来一般,遥远而不真切。水颖闭着的双眼突然感到一片雪亮,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刺得她赶紧又瞌上了眼皮。她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国外一个有关灵魂的节目,那位死而复生的老妇人描绘的死亡后的情景,就是她现在看到的这样。先是一道刺眼的光线,灵魂轻飘飘地飞进了光线中,在光线的尽头,是一片美丽的田园风光,早已死去多年的亲人在那头微笑着向自己招手。

“迎接我的会是谁呢?”水颖喃喃自语,感到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她慢慢地睁着眼睛,直到双眼适应了强光,她看到了,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卓越那张焦急的脸。

看到水颖睁开了眼,卓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将她扶到了沙发上:“水小姐,你怎么样?”

“我……我没死吗?”水颖疑惑地看着卓越,紧紧握住卓越的双手,生怕这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卓越笑着拍拍水颖的手背:“没有,你还活着,那支鱼枪射偏了。”

“哦……哦……”水颖百感交集地嘤嘤哭泣起来。

卓越叫了个女警察过来扶着水颖,随手捡起地上的黑蝴蝶面具,看了看,铁青着脸走到被两个警察架住的凶手面前:“林国暄,不,应该叫你聂浩南,你该撕下你的伪装了吧?”

“唉——!”林国暄没有过多地挣扎,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揭下了脸上那块假伤疤,接过卓越递来的一张纸巾,缓慢地擦去了右脸上的白色油彩和嘴唇上的黑色唇膏。

水颖听到卓越的话,蓦地止住了哭泣,吃惊到看着那张鬼脸逐渐恢复了林国暄的本来面貌。突然,她发了疯似的冲到林国暄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为了郁蝶儿和徐峥。我是郁蝶儿的孪生弟弟,是徐峥的好朋友。”林国暄一脸漠然,淡淡地回答。

泪水又顺着水颖的脸颊流了下来,这次不是由于恐惧,也不是因为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心痛,“郁蝶儿的孪生弟弟,”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林国喧会觉得那样的熟悉了:“你、你……老实回答我,你……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没有。”林国暄咬牙切齿地瞪视着痛苦不堪的水颖,“你这种女人根本不配得到幸福。徐峥因为爱上你而导致他俩的死亡,可上帝是公平的,又让你爱上我这个一心复仇的人,这就是报应!”

水颖嘴唇发青地颤抖着,抬手给了林国暄一个响亮的耳光。在林国暄冷峻的嗤笑中,水颖被两个警察拖走,下楼上了救护车。被冷水激醒的大刘和小田,顶着湿淋淋的头发也被人扶下了楼。事后,通过大刘的叙述,大家才知道他们昏睡过去时的情况。

在挂断卓越的电话后,大刘几乎是立刻,感到一阵头重脚轻。他闭上眼睛猛甩着脑袋,天旋地转的侵袭更加强烈。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气声,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坐在对面的小田早已瘫软在沙发里,除了起伏的胸口,其他地方一动也不动。

大刘不清楚自己和小田究竟出了什么状况,他想撑起自己的身子,手脚却并不听大脑的指挥。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起来,头顶的灯光像旋转木马似的,疯狂地转动着。他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力控制这混乱的局面,然而他做不到,意识如同一只破裂的气球中的气体,毫无阻挡地滑离他的身体。不行!一定要保持清醒,最后的思维也随着意识的倾泄,逐渐飘散到空气中。他头一歪,仿佛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地躺倒在沙发上……

灯火通明的审讯室里,两个警察笔挺地站到了林国暄身后。短短半个小时,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颓丧地低垂着头。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身笔挺警服的卓越和小德。

卓越暗叹一声,示意身边的小德作笔录。然后,他深沉的目光转向林国暄:“林国暄,我还是称呼你聂浩南吧。你是郁蝶儿的孪生弟弟,那么能跟我们说说,你们姐弟是怎样重逢的吗?”

“我们……”聂浩南稳定了一下情绪,眯起双眼,陷入了回忆,“我在北山市计算机学院念大学时,我最要好、也是唯一的朋友——徐峥,就在隔壁的外国语学院上学。我们不经常见面,只偶尔会在外国语学院后的小山上聚一聚。一天,我跟徐峥分手后,从他们学校的图书馆经过,一个身着纯白衣裙的女孩坐在图书馆旁的草地上,正聚精会神地看书。当时我也不知怎么了,只瞥了一眼,就被那个女孩清纯的样子深深吸引住了……”

小德不耐烦地打断了聂浩南的叙述:“说案子的关键,我们不是来听你谈情说爱的。”

“小德!”卓越声音不高,却十分严厉。小德不满地吐了吐舌头,低下了头。

聂浩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可能你们已经知道了,我酷爱摄影。那时,我不管到哪儿,都会带着我那台宝贝相机,以便随时用镜头记录下我身边的美景。那天,我忍不住举起相机,拍下了那个女孩的倩影。不想,相机的快门声却惊动了那个女孩,我不善言辞,当时便有点不知所措。可当那个女孩回头看着我时,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似乎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而我在她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的感觉。就这样,我跟她相识了,并且知道她叫郁蝶儿。关于我们怎么交往的事,我就不说了。”

“后来,一次我回家过节,却让我妈妈看见了郁蝶儿的照片。当我跟她介绍了郁蝶儿的情况后,她居然不允许我们交往。我曾经不断地追问过她原因,可她一直都不肯说,只是蛮横地阻止着我。我不想理会她,默默地继续跟郁蝶儿保持来往。可万万没想到,不久后的一场火灾,无情地夺去了郁蝶儿的生命……”

说到这儿,聂浩南禁不住掩面失声痛哭起来。卓越神情凝重地递了张纸巾给聂浩南:“接着徐峥也自杀了,后来你去徐峥家拿了他的日记本,对不对?”

“嗯。”聂浩南抬起泪眼,露出恨恨的眼神,“我仔细看了徐峥的日记,才知道,原来郁蝶儿的死是他造成的。但是我不恨他,要恨,我只恨水颖她们这些个元凶。那时,我就想过要为他们俩报仇,但是一想到历尽艰辛把我养大的妈妈,我就只好把报仇的念头给压了下来。我刚毕业,妈妈却得了绝症,临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我一直没有把郁蝶儿的死讯告诉她——她说郁蝶儿是我的孪生姐姐,这就是她为什么极力阻止我们交往的原因。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嘱咐我一定要记住她的话,不能跟郁蝶儿发生感情。安葬了妈妈之后,我已经了无牵挂了,于是我对天发誓,一定要找水颖她们几个报仇。”

聂浩南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他喘息着,许久才平静下来:“也是老天有眼,我在青州市计算机厂上班不久,我看到了水颖,她是来我们厂洽谈业务的。当然,她根本就不认识我,我也是在郁蝶儿拿给我看的照片上认识她的。当时,我看到她那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掐死她,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并在心里拟定了一个初步的复仇计划。”

“你从厂里不辞而别之后就到了星都市吗?”卓越淡淡地发问。

聂浩南点点头:“我忍住了,没有立刻去找水颖,我要接近她,利用她找到她们寝室其他人。我复仇的第一步就是伪造了自己的身份,接着是自己的形象,我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练出了一身强健的肌肉,然后把自己晒黑,修整了发型,把自己扮成了一个成熟男人……”

“嗯。”卓越没有打断聂浩南的话,而是用手托着下巴,示意停顿了一下的聂浩南继续。

聂浩南淡然一笑:“后来,我应聘进了一家电脑公司,凭借我的假学历,以及我突出的工作能力,很快我就爬上了公司副总的位置。当我得知,我们公司的一位客户是水颖他们公司的老板之后,我便有意识的跟对方频繁交往,并尽可能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很快,对方产生了想挖我跳槽的意思。在我对一切事情都胸有成竹之后,我便跟踪了水颖一段时间,知道她每个星期三都要去市中心一间健身房锻炼身体,于是我制造了跟她在健身房的偶遇。就这样,我跟水颖有了第一次的接触。本来,我还想多和她套套近乎,但是当我进了水颖他们公司时,我惊讶地发现,在健身房那短暂的一面之缘,竟然令她爱上了我。当她的恋人,这是最好不过的了……”

“然后你就开始实施你的杀人计划?你为什么不先杀水颖呢?”小德忍不住插了一句。

聂浩南冷哼了一声:“她是她们中间最恶毒的一个,她也是罪魁祸首,我要叫她在极度恐惧的死亡阴影笼罩下去死。只可惜,我没能杀死她……”

“够了,说说你的犯罪经过吧。”卓越及时制止了聂浩南疯狂的话语。

“杀魏竞红时,我造成了电起火,警方也认定那是个意外。凌波是个胆小鬼,我只是吓吓她,她就失足从楼上掉了下去,不过就算她自己不掉下去,我也会把她推下去的。甄珍的死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最戏剧化的是杀赵菁菁那晚,本来我是要进她家杀她的,可没想到她居然梦游出了家门,当时我跟她劈面碰上时,还真吓了一跳呢。至于薛雨……”

“至于薛雨,当时我们打电话询问了你们分公司,他们说你是正点到达的,而且你还没下火车,那边的潘总就接到了你。一开始,我一直想不通这点。”卓越嘴角带着胜利的微笑,“可后来我突然想到了一部西方的侦探片,你是在上车跟列车乘务员换了卧铺牌子之后,又趁人不注意溜下了车,做完案后,再包了辆的士赶到下一个小站上了车,跟没事人一样一觉睡到了大天亮。我说得对不对?”

聂浩南眼中流露出钦佩的神情:“是,一点也没错。下车后,我到了薛雨家楼下,看到一辆车停在那栋楼对面,我知道那是警方的车子。于是,我利用了那栋楼天台相通的特点,从另一个楼道门进去,杀了薛雨——不,应该说是吓死了薛雨之后——再从原路返回。”

“你复制了薛雨家的钥匙吧?”卓越胸有成竹地问。

“嗯,水颖、赵菁菁和薛雨经常聚会,我跟她们都混得很熟了,她们家的钥匙我很容易就都复制到手了。”聂浩南交代完,再次垂下头,交握的双手大拇指不停地转着圈。

卓越抬头看着他:“你父亲在星都市,他跟我说,他这二十几年来,一直都很想你。你想不想见见他?”

“我不知道,我妈妈很恨他,可郁蝶儿又生活得那么幸福,我……”聂浩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半晌,他终于点点头,“好吧,卓队长,就麻烦你帮我们安排一下。”

卓越站起身,默默点着头,和小德他们一起将聂浩南押了出去。

尾 声

一道刺眼的闪光惊醒了水颖,她闭着眼睛,心想要下雨了,静静地躺在**,等待着闪电后的那一声惊雷。她等待了很久,四周依然一片静寂,她下意识地将毯子拉到了脖子底下,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房间里并不黑暗,而是亮着一种朦胧的青色微光,房间的一切物体都真切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一阵风拂过,她感觉到了,它吹乱了她额角上的头发。

水颖覆盖在毯子下的身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也更加记不起睡觉前,她有没有将窗户关上。她咬了咬牙,拥着毯子坐了起来,将两腿放到了床下。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吃惊得屏住了呼吸:两扇窗户不见了,原来是墙壁的地方,现在完全变成了一整面哥特式建筑风格的落地窗,而且它是打开的。不仅如此,在这扇打开的窗户外,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幢大楼了。

水颖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犹如一大块柔软的地毯般,一望无际地延伸到天边。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绿油油的草地,显出一片祥和宁静。她迷惑地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已经天亮了?但是她马上又摇了摇头,因为她知道,就算天亮了,她也无法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眼前这样的景色。她忧疑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向那扇大窗户走去,额角上那一撮散乱的头发,被风吹来吹去,嗅觉器官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正在逼近的淡淡的草香。

站在那面墙面前——现在,它已经不能叫做墙了——水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跨出了窗子。

草地上的草比看上去的要深,没膝深的草叶,拨弄着水颖**的脚踝和小腿,麻酥酥的有种很舒服的感觉。她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就想是北方农村里炉灶前那种小小的风箱拉动的声音,但它旋即又消失了。她回头看了看,希望看到自己的房间,可它已不见了。在她走进来的那个地方,有一颗树冠想巨大的伞一样张开的大树,繁茂的枝叶微微地颤动着,发出摩挲的“沙沙”声。她突然想起来,她在《动物世界》栏目里见过这种树,它是一种只在非洲草原上才生长的树。

难道我到了非洲?

这个想法还没有离开水颖的大脑,那种拉扯风箱的“呼呼”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声音持续地响着,仿佛来自她的头顶,她好奇地抬起头。阳光并不想想象中那么刺眼,面前那颗大树伸展的树冠“簌簌”地摇晃起来。一只巨型黑蝴蝶,有力地扇动着它展开足足有两米多宽的大翅膀,从浓密的树叶中缓缓升起,飞到离水颖不足一米远的地方,人一样竖立起身子,稳稳地悬在半空中,翅膀继续有节奏地扇动着。

恐惧突然袭来,胸口似挨了狠狠一击。水颖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急促,肌肤却因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而显得冰凉。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腿软得似乎已经支持不了自己的身体。她想尖叫,却惊讶地发现,干燥的嘴唇间只发出了一声单调的“嘎”。

巨大的黑蝴蝶仍悬在水颖面前,“呼呼”地扇动它厚重的巨翅,没有带起哪怕是一丝微风,连空气也仿佛果冻般粘稠。水颖感到胸口巨痛,嘴唇变得麻木,两耳轰轰作响,她清醒地乞求着上天,让黑蝴蝶在她面前消失。可她的祷告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只黑蝴蝶反而有了新的动作。它两只气球一样的黑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天线般的触须左右摆动,粗大的吸管前后伸缩着,似乎在斟酌着该从哪儿下嘴,一口将水颖吸干,瘪塌成一具木乃伊似的干尸。

无论水颖怎样努力,她也没法将目光从黑蝴蝶身上移开分毫。她悲哀地呻吟着,大脑里似乎有一只巨大的鸟在挣扎、扑棱。猛然,她看到黑蝴蝶的大脑袋从中间无声地裂开一道缝,它那毛茸茸、鼓囊囊的肚子急剧地起伏着。脑袋上那道缝越来越大,最终拉着黑色泡泡糖样、令人恶心的丝,分成了两半。那两半脑袋继续扭动着,显现出两个清晰的人头轮廓。

水颖干呕着,惊恐地盯着那两颗人头,看着他们分别变幻成郁蝶儿和徐峥的模样。两人瞪着赤红的双目俯视着她,诡秘地咧开乌黑的嘴唇笑着。忽然,就像是电影里的快镜头一样,徐峥长满紫红色伤疤的左半边脸迅速塌陷下去,从惨白的骨头缝里挤出脓血和脑浆。几乎是同时,郁蝶儿整个脑袋剧烈地燃烧起来,逐渐变得焦黑的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

在气力回到水颖身体中的那一瞬间,巨大的黑蝴蝶发出“噗”地一声轻响,炸裂的肥皂泡一般,在水颖眼前灰飞烟灭,空气澄澈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水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一股阴冷的风,从她脚底刮起,在她的皮肤上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又是什么?

上帝啊!不要再折磨我了。

随着阴风骤起,草地起了重重绿色的波浪,从草丛里飞出一群半透明的魂灵。她们拖拽着长长的、发亮的尾巴,绕着水颖疯狂地旋转起来。水颖心胆俱裂地发现,那些魂灵竟然长着赵菁菁、魏竞红、甄珍、凌波和薛雨的脸,她们的脸上,全都充满了痛苦和恐惧。伴着她们越来越剧烈的旋转,天空中传来隐隐约约、撕心裂肺的哀号。

理智终于开始迷乱,水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疯子似的挥舞着自己的胳膊,双腿失去控制地向后退着,企图摆脱那些死魂灵的纠缠。突然,她感到自己的后背撞到了一个物体上,就仿佛有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凄然转过身去。

静静地站在水颖身后,与她四目相对的居然是聂浩南。他闪着邪恶光芒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煞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睥睨的笑,缓慢地举起了右手,一支鱼枪在他的手中放射出蓝幽幽的寒光,他没有半点血色的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手臂稳如磐石。

“不!不!求求你!求求你!……”水颖听到,自己心中一个声音在绝望地哀求。她惊惧地、机械地摇着头,一步步僵直地后退。“嘣”——鱼枪的机簧发出死亡的闷响,尖锐的枪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她的腹部。

水颖似乎要拥抱聂浩南似的,张开了双臂,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缓慢地低下了头,看着闪亮的鱼枪好似穿过水面一样,插进自己的身体,直至完全隐没无踪。一声凄厉的惨叫,最终冲破恐惧的束缚,从她喉咙里汹涌而出。一团白色的雾气在她眼前迸开,浓雾之中,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洞将她整个吞噬……

水颖僵直地从**弹了起来,浑身冷汗,剧烈地喘息着。她茫然地转动着脖子向四周看去,皎洁的月光宁静地照射在卧室的地板上。窗外,天还没亮,但是远处已经隐隐可以听到一两声早起的鸟儿的鸣叫。她痛苦地按着有些微微疼痛的胸口,打开壁灯,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圣经》,翻到第五十一篇《诚恳悔罪求神恩宥》。

神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

按你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

并洁除我的罪。

……

水颖在心中默念着这一段,忽然,她猛地合上《圣经》,痛哭失声,用双手捂住了汗津津的脸:“上帝啊!都过去一年多了,你什么时候才肯饶恕我的罪过呀?难道你要让我夜夜在噩梦折磨中过完这一生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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